太陽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前,三木城周圍的所有據點已經全部被武田軍占領,香川盛久沒有下令攻城,但所有人都知道,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亥時四刻(晚十時),早先評定間內出現的裂痕,卻在武田軍總攻前夕造成了三木城內部的崩潰。
負責防守倉庫的下司城城主下司俊方,不甘為別所家殉死,夥同數名參與籠城的國人豪族,趁夜色發動叛亂,八十餘人直撲本丸御殿。
別所治定聞訊帶著一門眾趕來,雙方在門口到迴廊上的狹窄空間內短兵相接。火把映著刀光,血濺在白牆上,廝殺聲驚飛了樹梢上的烏鴉。
而二之丸內,細川城城主冷泉為豐早已按照與下司俊方的約定行事——他派人在糧倉和馬廄同時縱火,火光沖天而起,濃煙翻湧著吞沒了半個山頭。
趁著混亂,冷泉家的武士捕殺了蒙在鼓裡的別所家臣,以極快的速度奪取大手門控制權,並且立即派遣弟弟冷泉為勝下山前往武田軍本陣,以求獲得香川盛久的寬恕。
得知三木城發生內亂後,在座諸將神色各異。
依藤秀長率先站起來,眼睛放光:「太好了!雖說知道這座城撐不了太久,但是沒想到竟會這麼快!」
在田元長也是滿臉喜色,雙手揉搓著膝蓋,興奮道:「真乃天助我也!」
倒是宇喜多直家皺了皺眉,低聲道:「會不會是苦肉計?正面對戰知道沒有勝算,故意引咱們進去,想來個瓮中捉鱉?」
香川盛久擺弄著軍配,燭光映在他半邊臉上,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五百人的瓮,捉兩萬人的鱉?」他低聲一笑,「八郎,你太小心了。」
見此情形,依藤秀長主動向香川盛久請纓:「掃部大人!在下願率麾下軍士前去接收三木城!」
宇喜多直家微微側身,湊到香川盛久耳邊,壓低了聲音:「大人,依藤家與別所家有百年宿怨,讓他去……怕是會濫殺,要麼還是在下去吧?」
香川盛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出一絲弧度,低聲調侃道:「你可是主公的寶貝,岡山城那邊也離不開你,這種犯險的事情你就別摻和了。況且……」
他頓了頓,軍配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濫殺又如何?事已至此,你指望本家還會留著別所氏?這麼做有何意義?」
宇喜多直家一愣,沒想到香川盛久會把話說得這般直白。
當著這些東播國人的面,香川盛久倒也不藏著掖著:
「別所一族盤踞東播四百年,可謂是根深蒂固,這次不趁機把他們連根拔掉,等他們緩過勁來,定會掀起新的風浪。
當年高國公便是婦人之仁,沒有將他們趕盡殺絕,可沒多久,他們便跟著細川京兆殺了回來,一場『大物崩』後,高國公與浦上村宗被勒令切腹,別所氏也藉此機會在東播確立霸主地位……」
說著,香川盛久看向一旁的依藤秀長,詢問道:「中務,我記得沒錯吧?」
依藤秀長面露慍色,恍惚了有一陣,才在在田元長的提醒下回過神來。
「沒想到大人對這些陳年往事也頗為了解。」
依藤秀長稍稍欠身,語氣肯定道:「當初就是放任別所加賀守(別所則治,別所就治之父)逃亡攝津,後來才釀成大禍,這件事在下親身經歷,每每回想起來都甚為後悔。實不相瞞,貴軍到來之前,本家和在田、明石等家,都已經被逼到牆角了,若非此戰,怕是離滅亡也沒幾年光景了。」
「所以,」香川盛久繼續說道,「兩個月前,我去愛宕山城參加評定時,主公就交代過,在播磨,不允許有這麼囂張的勢力存在。」
「您的意思是,主公早就有意對別所家動手?!」宇喜多直家面露驚詫。
「那倒沒有,當時我聽出來應該只是想給別所家一點教訓,」香川盛久搖了搖頭,「只不過這次機會太好了,便索性將他滅了吧。」
「索性…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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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川盛久瞥了一眼依藤等人的表情,淡定地出言安撫,語氣里卻多了幾分感慨和揶揄:「諸位放心,除掉別所家,這播磨便安定了。今後若是有什麼事情,找本家便是,絕不會像別所家那樣恃強凌弱、以大欺小。」
「恃強凌弱、以大欺小……你現在乾的不就是這個麼……」依藤秀長等人面面相覷,可形勢如此,他們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寄希望於日後在武田家羽翼下,能過得稍微舒坦些。
話已至此,香川盛久便同意讓依藤秀長率軍前去接收三木城,至于田元長等國人,則在山下接應。
依藤秀長率部抵達二之丸後,竟直接被引到了本丸,下司俊方和冷泉為豐已經站在大手門前等候多時。
下司俊方手裡拎著別所治定的首級,外面包裹著一方絹布,血水滴滴答答往外滲。
看到來人是依藤秀長,下司俊方的表情頓時有些僵硬,畢竟之前跟著別所就治的時候,他也沒少打壓、敲詐依藤家。
四目相對時,氣氛尷尬了一瞬。
倒是依藤秀長先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和氣:「大人辛苦了。」
下司俊方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今後都是在若狹武衛殿麾下共事,」依藤秀長笑容可掬,「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後同心協力,維護好播磨的安定才是正經。」
下司俊方這才緩過神來,頓覺如釋重負,連連點頭:「是是是,中務說得是。」
他猶豫了一下,緊接著開口道:「那個……別所安治和親眷七十多口,都被控制在御殿裡了,不知如何處置?」
依藤秀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過頭,望向山下——盈盈火光中,在田、衣笠、明石等國人的旗幟隱約可見。
「城破之前,這些人或許還有點用處。現在麼……一文不值了。」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你看,在田家、衣笠家的當主都在下面等著呢。對了,明石家也派人來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下司俊方的肩膀,語氣輕飄飄的:「他們對別所家是什麼態度,你應該比我清楚。我覺得……不應該讓他們失望吧?」
下司俊方的瞳孔縮了縮,隨即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吩咐家臣去「安置」。
「等等。」
依藤秀長叫住他,臉上的笑意不減,可眼底卻透著一股陰冷的光。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安置』得是否妥當。」
那天夜裡,三木城御殿內,十三歲的別所安治被迫切腹自盡。
其餘七十多名老人、婦孺、幼童,被驅趕進了一間倉庫,門從外面鎖死。
火把丟向屋頂的那一刻,裡面傳來的哭喊聲蓋過了木頭燃燒的噼啪聲。
依藤秀長站在十步之外,瞳孔里倒映著火光,雙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揚。
他硬是等到最後一根房梁轟然坍塌,灰燼紛飛如雪時,才緩緩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下司俊方淡淡吩咐:
「天亮前,把這裡清理乾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該拉走的拉走,該掩埋的掩埋,別髒了武田家諸位大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