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一個近侍出身,憑什麼耀武揚威?!
這座勝福寺屬於真言宗寺院,始建於五百多年前。當年,太政大臣藤原伊尹的三男藤原英雄丸奉天皇之命出家,尊號證樂上人,他在這裡先是建造了一座小院,後來傳說他利用佛法趕走了在鹿松峠出沒的妖怪,這座寺院因此聞名。
多年後,這裡成為一條天皇的慰願所,並不斷發展壯大,鼎盛時期下轄五個子院,在當地擁有很強的勢力。
不過隨著一向宗的崛起和興盛,特別是本願寺遷到臨近播磨的攝津之後,周圍信奉一向宗的百姓越來越多,這座寺院便逐漸走向衰微。
如今的勝福寺,掩映在杉樹林中,破舊的僧舍和本堂常年失修,一副蕭條破敗之感。
眼見一群渾身是血的武士闖進來,住持和僧侶皆驚慌不已,畏縮在佛堂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糟屋武久派遣四名武士把守寺院大門,他自己則是率領僅剩的五名武士守在禪房外面,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
別所就治則癱坐在禪房的地板上,甲冑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別所吉親坐在一旁,看到這位東播霸主竟然淪落至這般境地,不忍寬慰
道:「父親,咱們在此地稍作休整,待這陣風頭過去,再找機會返回播磨,祖父十多年前不也被趕出過三木城麼————」
「十多年前————」
別所就治當然知道,他指的是當年別所一族被細川高國聯合浦上村宗趕出播磨,後又憑藉細川晴元和三好元長回歸的舊事。
雖然有前車之鑑,但他覺得這次怕是凶多吉少:「如今,東面是三好家,西面是武田家,咱們還能逃到哪裡?」
「須磨浦。」
別所吉宗近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南邊不遠就是須磨浦,等天黑之後,咱們可以到那裡找艘船,去堺港還是岸和田都行,畿內還是細川京兆的地盤,他一定會像之前一樣,幫助本家東山再起的。」
「細川京兆?」別所就治苦笑一聲,「他怕是自身難保了,豈會有功夫管咱們的死活————算了,多說無益,等晚上找機會逃出去再說。」
別所吉宗點了點頭,疲憊的身子倒頭便睡了過去。
酉初(17時),夕陽眼瞅著就落在高取山後,鳥兒也成群結隊地飛回山林中棲息。
寺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聲響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門口的四名別所武士瞬間警覺,抽出太刀便擺好迎戰姿態。
很快,一隊人馬從東、北兩個方向靠近勝福寺,定睛一看,少說五六百人,幾名武士自知不敵,慌忙退回寺內並緊閉大門。
「別所大藏!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吧!」
依藤秀長和在田元長來到門前,身後的足輕以最快速度將寺院團團包圍。
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別所就治閉上眼,苦笑了一下。身旁的別多吉宗打了個激靈,瞬間坐起身,拿起太刀便衝到禪房門外。
他腦袋裡頓時浮現了一個畫面—一方才逃進寺里時,有個年輕沙彌躲在鼓樓後面偷偷張望。
當時他並未在意,現在想想,八成是那沙彌趁他們不注意,從後門溜出去給搜山的敵軍報了信。
「可惡,父親,我這就去了結那些禿驢!」別所吉宗憤懣地抽刀出鞘。
別所就治擺了擺手,「擔心惹火上身,也是人之常情,出家人亦是難免。」
片刻後,大門處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接著便是一陣短促且激烈的廝殺聲,隨後,便是大部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一片刻功夫,依藤秀長已經帶人衝到了禪房門前。
「中務,汝等行這種叛逆之事已然背棄大義,何必還要趕盡殺絕?!」
糟屋武久和別所吉宗宿衛門前,五名武士靠前一步,臨時拼湊了一個小小的防線。
「叛逆?」
依藤秀長冷哼一聲,嘴角彎了彎:「我又不是別所家的家臣,何來叛逆?倒是你別所家,當年在高國、晴元兩方之間左右橫跳,可曾念及「大義」?」
「說這些廢話沒用,還請別所大藏速速出來,隨吾等去伊川城面見香川掃部!」在田元長沒耐心地呵斥道。
「香川盛久?」糟屋武久哼笑道,「一個武田家的近侍出身,憑什麼在這兒耀武揚威?!」
「憑什麼?」
依藤秀長清了清嗓子,「就憑他第一天就拿下高砂城,第三天就攻陷了三木
城,第四天就奪取了淡河城!」
禪房內外安靜了一瞬。
「別所安治切腹,別所一族七十餘口,一個不剩。淡河定范,你那個女婿,也戰死了。」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生生夾碎了別所就治等人最後一絲僥倖。
禪房內,別所就治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串斷續的、
壓在喉嚨里的嗚咽聲。
別所安治,才十三歲。
還有他的妻子,年幼的兒子、女兒、外孫————
全沒了。
別所就治雙手撐著地板,額頭抵在冰冷的木板上,眼淚無聲地砸落下來。
那些面孔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里:出征前妻子遞過來的御守(護身符),安治在城門口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外孫追著他的馬跑了好遠好遠————
他猛地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臉。
「都是老夫的錯。」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以為武田家不會動手,以為那些國人會一直俯首帖耳————是老夫,把他們全都害死了。」
糟屋武久站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手中的刀柄攥得死緊,眼眶通紅。
別所就治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緩步走出禪房。
「諸位大人,成王敗寇,老夫認輸了。」
他掃視了一圈門口的東播國人,咬了咬嘴唇,蹦出幾個字:「不過,伊川城老夫就不去了,還請諸位準許老夫保留武士最後的尊嚴。」
武士的尊嚴,是何意思,眾人心知肚明。
依藤秀長與在田元長相視片刻,最終點了點頭,畢竟他們也擔心夜長夢多。
「既然如此,那吾等便在殿外等候。」說罷,眾人往後退了幾步。
「武久,你們隨我進來。」
糟屋武久等人退入殿內,將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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