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政長明明一隻腳已經踏上船舷，卻仍死死盯著岸上的新莊直昌。
「你呢？」
新莊直昌那張沾滿血污和泥灰的臉上，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在下給您斷後，快走吧，再不走來及了！」
「直昌……」
「大人！沒時間了！」
身後三好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三好政長想起了困在榎並城裡的三好政勝，最終咬著牙翻身上了船。
「往南，去榎並城。」嘶吼了三天，他的喉嚨已然沙啞，卻仍透著股威嚴。
兩名武士點了點頭，撐了一下灘頭，小船離岸而去。
「宗三大人，願您父子平安，願主公武運長久！」
新莊直昌轉過身，面對著蜂擁而來的三好軍，將和僅剩的三五名武士擺好架式，太刀橫在胸前，雙腳用力，似是要深深扎進這片灘頭。
「叛賊們，來吧！」
……
小船駛入神崎川河道中央時，三好政長回頭望了一眼岸邊——新莊直昌等人的身影已經被淹沒在人群之中，臨近的水面上飄著幾面沾滿血跡的「左藤巴」旗制物。
他悵然地垂下眼眸，閉目、雙手合十，祈求滿城的軍士早登極樂，可忽然感到腳底一涼。
低頭一看，船底的木板縫裡正汩汩往上冒水。
「船漏了！」一名武士驚呼。
「舀水！快舀水！」另一名武士手忙腳亂地脫下頭盔往外舀。
可偏偏這時候，淀川上游刮來一陣怪風，水面驟然翻湧起來，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船舷上，水灌進來的速度遠比舀出去的快。
船身開始傾斜。
三好政長死死抓著船舷，他不會水，也不願學。少年時在海邊隨父母遊玩時，曾被海浪卷進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大人！抓緊！」
武士剛說完，又一個大浪拍來，小船猛地一歪，三好政長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頭頂，他拼命掙扎，手腳胡亂撲騰，可沉重的甲冑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死死往下拽。
一名武士褪去甲冑跳入水中，指尖有幾次碰到了他的衣袖，卻都被洶湧的浪頭扯開。
水灌進了他的鼻腔、喉嚨，視野變得模糊，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他看到了水面上破碎的天光，恍惚間分不清那是星光還是陽光。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不是細川晴元，不是三好政勝，是很多很多年前，祖父三好之長還在世時，蹲在地上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
「神五郎，三好家的未來，你長大了也要多出力呢。」
水面上的氣泡越來越少，最後歸於平靜，兩名武士趴在翻覆的船底，望著那片沉寂的水面，渾身顫抖，連哭都哭不出聲。
……
「江口城破了！三好宗三溺死在神崎川里了！」
使番連滾帶爬衝進越水城的評定間時，膝蓋磕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手中的書狀差點脫手。
「淹死了？」
三好范長正端著茶碗，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哈！松永彈正親眼所見，宗三乘坐的小船在神崎川中覆沒，屍首至今未能打撈上來，倒是兩名隨行的武士被救起，現在正在殿外。主公若有疑問，可將他們招進殿內詢問一番。」
「不必了，把他們押下去吧。」
三好范長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十三年了。從細川晴元夥同此人，將三好元長逼死在顯本寺那一天起，這口氣就一直堵在他的胸口。少年時的屈辱、寄人籬下的隱忍、侍奉殺父仇人的卑微……這一刻，全都猛地釋放出來。
他睜開眼，眼眶微紅，卻扯著大嘴笑了起來：
「好！」
就一個字，聲音洪亮，在座的家臣們聞之齊齊伏身叩首：「恭喜主公！大仇得報！」
三好范長擺了擺手，壓下翻湧的情緒，側頭看向使番：「三好政康呢，我記得是跟宗三一起進入江口城的，可曾尋到？」
使番愣了一下，垂首道：「回稟主公，松永彈正正在清掃戰場，城內屍首眾多，暫……暫未發現三好政康的蹤跡。」
三好范長眉間微蹙，指節在膝頭叩了兩下，「沒找到？」
可轉念想了想，倒也無所謂。鐵桶合圍的態勢下，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即便逃到河邊，沒了船也只有等死的份。
「先不管他，」三好范長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畢竟戰事還沒結束，「傳令，將江口城陷落、三好宗三溺亡的訊息，想辦法散播進榎並城、三宅城。」
家臣順勢問道：「主公，接下來是否全力攻打榎並城？城裡的守軍聽到噩耗，士氣必然崩潰。」
「不急。」
三好范長打斷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榎並城跑不了，讓他們多絕望一陣子也好。主力稍作休整，明日一早北上，與又次郎會師，先打三宅城。」
他的目光落在掛在牆上的地圖上，手指點了點三宅城的位置，「宗三不過是開胃菜，正餐在這裡。」
……
鳥飼砦前，十河軍的本陣里，將士們正在啃飯糰充飢。三天來跟香西元成反覆拉鋸，雖說沒讓對方突破防線，可自家也損失不小，士氣也有些低落。
使番帶來江口城的捷報時，十河一存剛咬開竹筒的塞子，咕嚕嚕地往喉嚨里灌水。
「宗三老賊死了？！」
他猛地站起來，竹筒「啪嗒」掉在地上，水涓涓流了一地也顧不上。
「哈哈哈哈！」
十河一存仰天大笑，周圍的讃岐眾也跟著歡呼起來，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拿槍桿猛敲地面。
「主公，筑前守還有什麼指示？」十河了三湊上來問。
十河一存抹了一把臉上的笑意，將信遞給他，信中三好范長說：三好長逸已經率領伊丹、池田等五千軍勢抵達三宅城西邊的山吹城，若是細川晴元趕在三好軍主力到來前嘗試北逃，兩軍可以先行進攻，將他拖住，待主力抵達後再一舉發起總攻。
「拖住？」十河一存嘿嘿一笑，「哪用得著拖，到時候俺們總兵力能達到一萬人，直接打便是！」
他抓起那杆十文字槍，大步走出帳篷，「傳令！全軍出擊！江口城完了，下一戰，三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