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日兩軍再戰，這一回，十河一存像是要將憋了一夜的火氣全爆了出來，槍法比昨日更加兇狠凌厲，招招奔著要害。
香西元成畢竟年紀在這，元氣尚未恢復，與他纏鬥數十合後，左肩被十河一存一槍刺中，槍尖穿過甲片扎進肉里，霎時間鮮血噴濺。
「主公！」
香西元廣拼死挑開十河一存的槍身，親衛們也蜂擁而上，死命將周圍的十河軍逼退。
「護送主公回去止血！」
香西元成被硬生生拖回本陣，戰場轉由香西元廣指揮，可經此一戰，十河軍士氣大漲，香西軍則因少了主心骨，再也沒了昨日的銳氣，只能勉強苦撐，突破十河軍防線已然成為奢望。
正當鳥飼砦的天平傾向三好軍時，江口城的形勢也開始急轉直下。
前一日，松永久秀率軍數次強攻並未得手，三好范長大怒，將岩成友通從別府村調了過來。十月十五日拂曉，隨著他一聲令下，松永久秀率五千人從西面小松村發起強攻，岩成友通同樣率五千人從南面大隅神社方向猛撲。
江口城不過一座平城，且城池規模不大，面對萬餘大軍的輪番衝擊，三好政長與新莊直昌身先士卒、分工合作，一個守西面的大手門，一個守南面的搦手門，依託不算堅固的城防工事，死死頂住三好軍的猛攻。
「焙烙玉！投下去！」
西面城牆上，三好政長嘶啞著嗓子怒吼。守軍將一個個點燃的陶罐擲下城頭，焙烙玉炸開時，碎片裹著火焰四散飛濺，燒得攻城足輕鬼哭狼嚎。
城門前，滾石、檑木接連砸下，攻城足輕被砸得抱頭鼠竄，撞木丟棄在門前，雲梯也被掀翻了三四架。
可問題是，三好軍人數太多了。
松永久秀站在後方冷冷注視，見一波退下來，立刻補上第二波。他面色凝重卻並不著急，畢竟守軍的焙烙玉和滾石總有用完的時候。
到了中午，外丸的大手門終於被松永久秀攻破。三好軍嚎叫著湧入城內，與守軍在門前狹窄的空間裡展開了白刃戰。
三好政長親自提刀殺到大手門處，試圖將湧入的敵軍逼退。他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濺得他滿臉都是，可黑壓壓的敵人像潮水一樣，退了一波又湧上一波。
還沒等他喘口氣，南面的搦手門也傳來噩耗——岩成友通的軍勢破門而入了。
「撤！退回本丸！」
兩門皆破，再戰已無意義，三好政長嘶吼著下令，守軍且戰且退，從外丸一路撤入本丸。
厚重的本丸大門轟然合上的一刻，三好政長貼著門框彎下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汗水和血水一起滴落在地上。
三好軍並未因為攻破外丸沾沾自喜，反倒是乘勝對本丸發起猛攻，戰至傍晚，才總算鳴金收兵。
入夜，三好政長登上井樓，涼風帶著淀川的潮濕和腥氣刮在臉上，他抬頭望了望滿天星斗，隨即低頭俯瞰城下的三好軍駐地。
「大人，方才清點過了，本丸還有……四百三十人。」新莊直昌滿身血污，但聲音仍然沉穩。
「夠了。」
三好政長抹了把臉，長嘆一聲：「撐到明天……明天六角軍也許就來了。」
說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嘴唇微動，低低吟出一首和歌：
「留江口之川舟，近江軍勢其來乎？音信全無之人，吾待之也……」
聽到這首歌，新莊直昌繃得緊的嘴角微微一顫，隨即別過頭去。
悠揚悲傷的曲調飄到井樓下，那些奮戰多日的守軍側耳傾聽，卻沉默不語，只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壓抑的抽泣，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
三島江村，香西軍本陣。
香西元成坐在中央，那處肩傷剛被重新包紮過，白布隱約滲出淡淡的血跡。五六名家臣圍坐兩旁，神情各異。
「主公，」一名年長的家臣率先開口，「這兩日您也看到了，叛軍不僅人數多，而且十河一存手下那幫傢伙作戰也異常勇猛，以目前的形勢，實在難以突破防線……不如暫且撤回三宅城，保護京兆殿要緊。」
另一名家臣也附和道：「是啊，繼續這麼耗下去，傷亡只會越來越大，萬一江口城先被攻破，到時候叛軍主力北上，咱們再撤怕是來不及了。」
香西元成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門旁那盞隨風搖曳的油燈。肩膀上傳來一陣陣鈍痛，讓他的思緒變得異常清晰。
撤？當然可以撤。可撤回去之後呢？
細川晴元的脾氣他太了解了，三好政長可是他的寵臣，也許當時不會說什麼，可回到京都後必定秋後算帳。
「明日，明日我想再沖一次。」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反駁。
「不論成敗，最後沖一把，也算對得起宗三，也算給主公一個交代。」
帳內沉默了片刻，幾名家臣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十月十六日，天剛蒙蒙亮，香西元成便穿戴整齊，對鳥飼砦的十河軍發起了最猛烈的進攻。
與此同時，江口城本丸，三好軍也發起總攻。
松永久秀、岩成友通從西、南兩面猛攻，安宅冬康率領淡路水軍在東面灘頭登陸，近一萬兩千軍勢，強攻一座小城的本丸。
「所有人，死守！」新莊直昌拔刀怒吼。
焙烙火矢帶著尖嘯聲從城外飛來，箭矢如雨般覆蓋城頭，守軍縮在掩體後面，等攻城足輕靠近了才探出身子，將最後的檑木、滾石砸下去。
可這一次，殺紅眼的三好軍不退了，斷斷續續攻了十天，也該有個結果了。
中午時分，經過整整兩個時辰的鏖戰，本丸大手門、南側的搦手門先後被攻破。
「大人！走！從北門走！」
新莊直昌一把抓住三好政長的手臂，半拽半拉地把他往後方拖去。三好政長還想掙扎，新莊直昌卻怒吼道：「您不走，所有人都白死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三好政長。他咬緊牙關，跟著新莊直昌從北門殺出，身後跟著不到三十名武士。
外丸已是一片煉獄，到處是屍體和燒焦的屋舍。新莊直昌提著太刀開路，一路斬殺了數名攔路的三好軍足輕，硬是從重重包圍中撕開一條血路，帶著三好政長衝出重圍，退往北面的灘頭。
河灘上橫七豎八停著幾艘小船，其中大多已被三好軍鑿沉或燒毀。新莊直昌的目光瘋了似地掃過去，終於在蘆葦叢後發現了一艘還算完整的小早。
「大人，上船！」
他把三好政長推向船邊，又命令兩名善操船的武士跟上去，「快！駕船走！務必保護大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