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辰時,初冬的陽光從半開的障子門外斜斜切進來,把榻榻米分成明暗兩截。
義重盤腿坐在上首暗處,手邊擱著一盞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下首兩側,分別坐著山本重幸和松宮清長。按照義重的指示,今天這場看似是會見的審訊,由山本重幸主持。
沒多久,瀧川一益便被兩名武士架著走進廣間,在指定位置艱難地跪下,雙手撐在榻榻米上,額頭深深貼地。
「瀧川左近,」山本重幸身子前傾,發出頗有辨識度的沙啞聲:「藤林保正傷勢很重,尚在昏迷中,此番便先單獨提審你。說吧,你們是受何人指使,這件事來龍去脈如何,從頭到尾說清楚。」
瀧川一益垂著頭,盯著面前榻榻米上的紋路,沉默了片刻。
一晚上的時間,足夠他想明白很多事情:自己不過是個下忍(與伊賀忍者不同,甲賀忍者最高階別為中忍),與武田家無冤無仇,跟著藤林保正幹這一票,純粹是收錢辦事。要是效仿藤林保正那種死鴨子嘴硬的路數,唯有死路一條,可是自己並不想死,父親和兄長還等著自己回去。
「在下必當知無不言,」瀧川一益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整件事的幕後主謀,乃是細川京兆。」
山本重幸的獨眼微微眯了一下,除此之外,便無半分動作。
瀧川一益見狀繼續說下去:「京兆從寓居近江後,對武衛殿一直懷恨在心,私下透過六角家的重臣平井加賀守,聯絡上了『伊賀三上忍』之一的百地丹波,表示願意出重金刺殺武衛殿。」
「百地丹波?」山本重幸插了一句。
自守護仁木氏統治被推翻後,伊賀便形成了惣國一揆,說白了就是自治聯合體,由國內的地侍(其實就是各家忍者)組成合議機制,並且以「三上忍」馬首是瞻,遇到刺殺大大名這樣的任務,這三家自是要好好商量一番。
「跟百地丹波一樣,服部半藏也不建議接,但是藤林長門……」瀧川一益停頓了一下,「他不但建議接下來,並且主動請纓。他後來跟在下說,當時願意接下來,一是賞金高達兩百貫,二是……」
「是什麼?」山本重幸追問道。
「他說,武衛殿是害死他父親的罪魁禍首,必須為父報仇。」
這兩個原因倒是不難理解,山本重幸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接下任務後,他先是選了彌左衛門和伊賀崎道順兩名中忍和幾名下忍一同參與,為了事後混淆視聽,後來他又向一些甲賀忍者發出邀請,家父聽聞賞金頗豐,便向藤林長門推薦了在下。」瀧川一益垂下頭,語氣裡帶著羞赧和無奈。
「行動計劃呢?」山本重幸追問。
「昨天夜裡,藤林長門先安排兩人在武田邸南邊的淨花院縱火,又安排三人在北面鬼鬼祟祟,藉此分散你們忍者的注意力和人力。他則趁機率我們三人從隔壁靈泉苑翻牆進入邸內,準備潛入寢室刺殺武衛殿。沒成想,剛翻過牆頭就看到武衛殿在茶棚中坐著,便索性殺過去,後面的事情,諸位也都知道了。」
山本重幸點了點頭,目光瞥了義重一眼,可他依然沒有開口,只是端著茶碗自顧自地呷了一口。
「好。」
山本重幸坐直身子,話鋒一轉,「這件事,六角彈正和京兆父子有沒有參與?」
瀧川一益趕忙搖頭,鄭重道:「據在下所知,這件事,前期是細川京兆私下拜託平井加賀守牽線搭橋的,後來也是藤林長門單線跟細川京兆聯絡,六角父子全不知情。」
廣間裡安靜了片刻,義重也稍稍鬆了口氣,此時山本重幸再次看向他,他則微微點頭以作回應。
「瀧川左近,你做得很好,告訴了我們想知道的一切。」
山本重幸於是身子再度前傾,盯著瀧川一益緩緩開口,不同於剛才那副稍顯隨和的語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不過,你應該清楚,從你答應參與這件事開始,便要準備好承擔失敗的後果。」
瀧川一益的身子一僵,臉上的表情也由萎靡失落霎時變成驚愕。
「讓你多活一晚,已是主公的恩賜。」
山本重幸的聲音像此刻的京都,冷颼颼的,「念你如實交代,便准你切腹自盡,以保自身和家族名譽。」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瀧川一益頭頂澆下來,他的瞳孔驟然放大,手指死死按在榻榻米上,頃刻間,一種從脊柱底端竄上來的、不受控制的恐懼瞬間涌遍全身。
他閉了閉眼,長長喘了兩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恢復了平靜。
「多謝殿下恩典,」他伏身叩首,聲音低沉卻努力保持著穩定:「在下死而無憾,只求能否不要將此事告訴六角彈正,不要禍及瀧川一族。」
義重終於動了,他放下茶碗,緩緩點了點頭。
瀧川一益再度叩首,隨後抹了把臉,喃喃道:「以後……不能守護瀧川家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家中的父親聽的。
就在這時,義重開口了:「你家中,除了父親,還有沒有其他人?」
瀧川一益一怔,抬頭望向義重,他不知義重是要報復還是做其他什麼,但事已至此,他即便不說,義重也可以去查,無非是早點晚點罷了。
想到這,瀧川一益咬了咬牙,低聲道:「回稟殿下,在下家中除了年邁的父親,還有一位兄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兄長身體羸弱,難以承擔重要任務,所以在下便是家中的頂樑柱。」
義重聽出來,他想把焦點和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但義重並沒有戳破他的小心思。
甲賀郡中惣跟伊賀惣國一揆不一樣,伊賀好歹有三上忍牽頭協調各方利益,可甲賀呢?五十三家各自為政、互相競爭,除了六角氏這個名義上的主君,沒有統一的話事人,誰家拳頭硬誰家說了算,發展到後來,便是「強者更強,弱者滅亡」。
而現在的瀧川家猶如風燭殘年,一旦失去了瀧川一益,便離覆滅不遠了。
義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瀧川家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豪族,想要在甲賀這種地方站穩腳跟確實不易。」
「殿下說得沒錯。」他點了點頭,「瀧川家不過是大原家的分支,之前父親身體還行的時候,攢下些家業,取得了油日村的支配權。可如今父親年邁,家中日漸窘迫……」
他頓了頓,低下頭,「父親顧念兄長身體,早早便將當主之位和居城一宇野城留給了兄長,另外修築了瀧川城作為隱居之所,與在下一同居住。在下則拼命接任務,就想著……能讓瀧川家的日子好過一些。」
義重笑了笑:「這麼聽下來,你倒還是個孝子。」
瀧川一益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孝子談不上。只是為了家族延續罷了。不過如今落得這般田地,日後也只能在黃泉祈求父親和兄長安好,希望瀧川一族能儘可能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