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半開的障子門灌進來，帶著些許寒意吹散了茶湯上的熱氣。
義重看著跪在面前這個躬身拜伏，卻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年輕人，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心懷孝悌之道，又不懼生死，」義重緩緩開口，語調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這樣的人，死在這裡未免可惜。」
瀧川一益緩緩直起身子，不自覺地瞪大雙眼。
「這樣吧，給你個機會，」義重直視他的眼睛，「來我手下效力。」
「什麼？」瀧川一益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才還是「准你切腹自盡」，轉眼就變成「給我效力」？
他呆愣了足有三四息，直到山本重幸在旁邊輕咳了一聲，他才如夢初醒。
「殿下……殿下當真？！」
義重淡淡點了點頭，接著便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瀧川一益的身子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難以抑制的狂喜和感激。
他雙手撐地，額頭「砰」地一聲磕在榻榻米上，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在下願意……不，臣願為武田家拼死效忠！」
改口倒也是快，義重微微抬手，示意他起來。
「不過，」義重的語氣一轉，「我要的不是口頭說說，你必須有實際行動。」
瀧川一益繃直身子，正色等著義重的吩咐。
「回甲賀一趟。」義重輕描淡寫，「替我延攬甲賀、伊賀出色的忍者，數量不限，只看本領。」
瀧川一益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出一絲難以置信：「殿下……就不怕在下跑回甲賀，再也不回來了嗎？」
義重笑著反問道：「你跑回甲賀又能如何？繼續過這樣刀口舔血的日子？僅憑一次次捨命換來的佣金，就能挽回瀧川家的頹勢？」
瀧川一益欲言又止。
「左近，」義重不緊不慢道：「我看中的是你的赤子之心，只要你真有才幹，竭誠奉公，本家不會虧待你。時間也會證明，投效本家絕對是無二的正確選擇。」
這話說得很中肯，但極具吸引力。
瀧川一益回想起昨晚從天而降的多羅尾光綱，不過是多羅尾家的次子，如今卻成為武田家三大上忍之一，手下統領數十名精銳忍者，風光得很。還有那位尚未謀面的鵜飼孫六，同樣出身甲賀，如今在武田家也是混得風生水起。
他們能得到今天的地位，自己為什麼不行？比起繼續在甲賀那個弱肉強食的泥潭裡掙扎、朝不保夕，不如抓住武田家這根救命稻草，儘早脫身，興許能為瀧川家謀一條出路。
瀧川一益深吸一口氣，再度伏身叩首，這次額頭貼地時格外用力，「拜謝主公信任，此生此世，願為武衛殿赴湯蹈火！」
義重微微頷首，示意他起身。
瀧川一益猶豫了片刻，繼續問道：「殿下，臣斗膽多問一句，您招募這麼多忍者……是要對細川京兆動手嗎？」
義重差點被茶嗆到，咳嗽著放下茶碗，輕笑了幾聲，笑意裡帶著幾分不屑：「你也太小瞧我了。」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細川晴元不過是敗軍之將、明日黃花。他派人刺殺我，不過是無能的垂死掙扎罷了，我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況且，他棲身近江，卻越過六角彈正、勾結六角家重臣做出這種事。說白了，是在打彈正的臉。同為六角家的女婿，我不能學他，我得顧及彈正的顏面。這件事，我會告知彈正，讓他好好管住細川晴元便是了。」
義重頓了頓，語氣恢復平靜，「如今我已是十國太守，本家的領地也橫跨十三國。依託現有的這些忍軍，難以應對現在的形勢。」
瀧川一益心中一驚，十國太守，領地橫跨十三國，這是什麼概念？
放眼當今天下，他不知道，還有誰能跟武田家掰一掰手腕？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義重完全可以交給多羅尾或者鵜飼去做，而他交給自己，與其說是一份差事，不如說是對他的考驗。
「臣絕不辱命！」他再次鄭重拜伏叩首。
義重笑了笑，揮了揮手，「去吧，養好傷再上路。」
瀧川一益拒絕了兩旁武士的攙扶，自行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主公，臣在下出發前……能否去看一眼藤林長門守？」
義重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他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但平日對瀧川家多有照拂，臣想再去勸勸他……」
想到藤林保正畢竟是伊賀上忍，義重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去吧，和他好好告個別，你也不妨告訴他，若是有心悔改，願意替本家效力，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瀧川一益再度拜謝，轉身沒入迴廊。
山本重幸端起早就涼透的茶，笑出聲來：「主公，臣的演技如何？」
義重報之一笑：「演的不錯，你讓他切腹的時候，我差點都被唬住了。」
一直在旁看戲的松宮清長，此刻卻面露擔憂：「主公真打算就這麼放他回去？」
「嗯。」
「不怕他一去不回？」
「一個出身小豪族的年輕人，拼了命地接任務養家，這種人，你給他一條活路，他比誰都拼命。」
義重站起身，踱步走到門口，「何況，甲賀那個地方，他比我清楚……」
話沒說完，但松宮清長聽懂了，有機會為武田家這種大大名效力，誰還願意回去過刀口舔血的日子？
「倒是那個藤林保正……」松宮清長話鋒一轉，「有父仇在身，怕是不好收服。」
「先關著吧。」
義重伸了個懶腰，帶著幾分不在意，「有些人有些事，急不得。」
他把目光投向庭院，昨夜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赤松枝頭落著一隻麻雀，用喙啄了啄那處被手裏劍扎開的樹皮。
中國探題、十國太守，這只是明面上的光鮮，要想保證領內安定、準確掌握周圍的形勢，必須有與之匹配的強大暗部。
武田家現有的忍軍已然捉襟見肘，義重在備前的時候便發現了這個問題。若是瀧川一益真能帶回一批好手，武田家的忍軍便能再上一個台階。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彈了兩下，瀧川一益這步棋，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