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剛處理完刺客這攤子事情,在京都的那些大名公卿的禮札(拜帖),就如雪片一般飛到了武田邸,紛紛以祝賀義重迎娶葵姬為由,想要登門祝賀。
義重倒也不是每個都見,有的只是回信表達謝意,唯有少數幾個人能有幸進入武田邸。
十一月初三這天,細川國慶與筒井順昭率先聯袂而至。
義重心裡清楚,這兩位是替細川氏綱來的。
早在槇島城那次會面開始,他便將這兩人的脾性摸了個八九不離十:筒井順昭城府深、話少,凡事喜歡以靜制動暗中觀察;細川國慶年紀雖輕,說話直來直去,但頗會察言觀色,看人下菜碟。
「殿下迎娶公方長女,並且還是作為側室,這可是開幕以來難得一見的殊遇啊。「細川國慶率先賀喜,臉上的笑意堆得滿滿當當。
義重笑了笑,擺手道:「玄蕃說笑了,實乃公方垂愛,在下誠惶誠恐,這幾日夜不能寐。「
筒井順昭在旁邊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在義重臉上轉了一圈,才開口道:「殿下過謙了,此番若非貴方鼎力相助,京兆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入主京都,畿內也不會這麼快便恢復穩定,這樁婚事,殿下絕對擔得起。「
前幾日,朝廷在足利義晴的建議下,將細川晴元的右京大夫官職給褫奪了,順手便賞給了細川氏綱,這樣一來,他這位幕府管領、細川京兆家的新任家督,才算是名正言順。
「不敢當。「
義重微微欠身,平靜謙和,細川國慶接過話茬,面帶微笑地感慨道:「如今武田家雄踞中國,此番又有中國探題、十國守護在身,今後近畿以西的穩定,要多仰仗殿下了。「
義重頓了一下,繼而語氣平淡道:「此番獲此殊榮,在下心知是公方和京兆的信任。「
他特意在說道「京兆「二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今後,在下定當竭誠奉公,為幕府守好陰陽兩道,絕不讓京兆和公方失望。「
話音落下,筒井順昭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回托盤,側頭看了細川國慶一眼。
細川國慶微微點頭,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自然了。
兩人對視的那一瞬間雖然極短,但義重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可以交差了「的默契。
「哈哈哈,殿下果然是識大體的人,有您在,西國無憂矣。「
筒井順昭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袈裟上的褶皺,施禮道:「想必這幾日殿下有諸多事情要操辦,吾等不便過多叨擾,便先行告辭了。「
「榮舜坊客氣了,「義重笑著起身,雙手合十回禮,「您跟玄蕃能親自登門,實乃榮幸,何談叨擾。」
細川國慶也跟著起身,臨走時還回頭補了一句:「十八日的大喜之日,在下一定到場賀喜。「
兩人出門時,正好與迴廊上的松宮清長擦肩而過,松宮清長見會見結束,便走進廣間,有些好奇道:「主公,他們試探完了?「
義重重新坐下,隨手拈起一塊果子,「嗯,不出所料,細川氏綱想看看我拿了這麼多好處之後,會不會翹尾巴。「
「那主公怎麼回答的?「
「該有的尊敬給了,該表的忠心表了,「義重咬了一口果子,「看這兩隻狐狸的表情,應該是滿意的。細川氏綱不比細川晴元,後者多少有點梟雄之姿,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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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今後的細川家怕是再也翻不起大浪了。」
兩天後的十月初五,和泉守護代松浦守造訪,起先,義重並不想見他,但松宮清長覺得武田家和岸和田港有著生意往來,能見最好還是見一面。
此人年過五旬,頭髮花白,身形乾瘦,但走進廣間時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那種在家裡說一不二的角色。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伴著眼角低垂,眉頭也始終微微鎖著,暴露了他此刻的處境似乎不妙。
「聽聞殿下即將迎娶葵姬公主,外臣特來道賀。「松浦守跪坐下來後,先是客套了一通,措辭恭敬得有些刻意,「殿下年輕有為,又得公方與管領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義重頷首致謝,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片刻寒暄過後,松浦守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終於按捺不住,旁敲側擊道:「殿下在京都訊息靈通,不知……可曾聽聞公方和京兆對和泉一國有何安排?「
義重心裡暗笑,來了。
說白了,松浦守就是吃不准自己和細川晴貞的前途。上次覲見細川氏綱,對方客氣歸客氣,硬是沒給句準話,這些天他在京都四處打聽,怕是也沒打聽出什麼名堂。
「殿下應該也知道,在下此番只是被任命為中國探題,在幕府中樞並無役職,「義重故作猶豫,拿起茶盞抿了一口,「這種內部機要之事……在下並不知曉。「
松浦守的表情微微一僵,腦袋瞬間耷拉下來。
義重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像是被他登門造訪的誠意打動了:「不過,前些日子在下與京兆閒聊時,隱約聽得出,他還是屬意晴貞殿下繼續擔任和泉守護的,畢竟都是細川一族,這塊肥肉總不能便宜了外人。「
松浦守一聽這話,渾濁的老眼猛地亮了幾分,身子都往前傾:「當真?!「
「在下只是從閒談中揣度,做不得准。「義重擺了擺手,「不過形勢如此,想來也不會有太大變動。「
「無妨,無妨!」
松浦守吐出一口長氣,好似壓在胸口多日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殿下,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只望殿下這段時間,能幫老朽多留意留意……「
義重盯著那份禮單看了一眼,嗯,出手倒也不算小氣。
他故作為難地沉吟了幾息,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來:「肥前守客氣了。在下盡力而為便是,不過這是公方和管領的事情,在下能做的著實有限。「
「夠了夠了。「松浦守伏身致謝,面上的陰霾掃去大半,「有殿下這句話,老朽就安心了。「
送走松浦守後,義重把那份禮單隨手丟給松宮清長,伸了個懶腰:「我能做什麼?和泉怎麼分配輪不到我插手,我也不想插手,他這麼做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松宮清長翻了翻禮單,挑了挑眉:「不過主公做得對,先答應下來,成了有您的功勞,不成,您醜話也說在前面了,不論如何,都不會影響本家的信譽和在和泉的生意。「
「就是這個理。「義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