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稍晚,宴席結束,賓客陸續散去,義重站在門口一一送行,最後走出門的是三好范長,兩人便在門前石階上站了一會兒。
「兄長,」三好范長撓了撓後腦勺,「公主方才那句『童言無忌』,著實叫我刮目相看。」
「是麼,」義重笑了笑,「今天時間太趕了,好些話還沒來得及跟你聊。」
三好范長拍了拍義重的胳膊,「過兩天你得空,咱倆好好坐下來聊聊,有些事也想跟你請教。」
「行,你定日子。」
「那就這麼說定了。兄長,新婚快樂。」
三好范長咧嘴一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松永久秀向著義重微微欠身,便急忙小跑著跟上。
送完最後一位賓客,義重正準備返回寢室,卻在迴廊拐角處,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武田高信和武田信繁。
「查清楚了?」義重語氣很淡。
武田高信點頭,低聲道:「那幾個孩童,有三個跑到了西邊的常樂寺,有兩個跑到了東面的等持寺。我跟典廄趕到的時候,兩處寺院的拐角,各有一個男子在給他們發銅錢。」
武田信繁接過話茬:「臣和國信分頭上前擒拿,常樂寺那個拼了命地反抗,被臣一刀斃命。等持寺那個被國信挑斷手筋,失去戰力,已經帶回府中了。」
「開口了?」
「還沒。」武田高信搖頭,「嘴硬得很,死活不開口,讓醫師給他包紮了下,現在綁在柴房裡。」
義重沉默了片刻,廊外的風把庭院裡石燈籠的火苗吹得一歪。
「那幾個孩童年少無知,我不追究。」他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但這兩人背後的主使,儘快查出來,不然下次的招數只會更狠。」
武田高信重重點頭:「主公放心,這件事交給臣等,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去吧。」
兩人退下後,義重在迴廊上站了片刻,拳頭緊了緊又鬆開,轉身向寢室走去。
門口兩名侍女見他來了,趕忙拜伏在地,輕輕地拉開障子門。
義重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搖搖曳曳,一縷月光順著沒關嚴的障子門縫灑落進來,恰好落在跪坐於榻上的那個小小身影上,準確地說,落在她頭頂的綿帽子上,白絹像是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
義重在她對面跪坐下來,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盞油燈的距離,安靜了片刻。
義重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將綿帽子摘下,白絹落下的瞬間,模糊的輪廓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是那種一見傾城、再見傾國的美,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介於少女和孩童之間的清致。
下頜的線條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弧度,兩腮微微鼓著,像含了半顆梅子沒咽下去,鼻樑不高不低,鼻尖稍稍翹著,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倔犟的弧度。特別是那雙大大的眼睛,瞳仁里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確實是個十四歲的丫頭。
義重看著看著,一時有些入神,火苗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晃了晃。
「御屋形樣,」她細聲細氣地開口,聲音比方才在外面時還輕,「是在看妾身臉上的胎記麼?」
義重愣了一下,趕忙搖頭:「沒有沒有,我沒那個意思。」
葵姬笑了,不是那種羞怯的笑,而是嘴角一彎,露出一顆小虎牙,帶著幾分無所謂的坦然。
「出門前,母親大人讓侍女多塗了些脂粉,把胎記蓋住了。」說著,她從袖中抽出一方手絹,輕輕擦了擦左側額頭。
一下,兩下,白色的脂粉一點點褪去,底下露出一塊粉色的印記。那印記從左眉上方延伸出來,彎彎曲曲地繞過太陽穴,一直蔓延到左耳後面,形狀竟是個彎彎的月牙。
義重怔住了,不是因為丑,而是因為這塊胎記的形狀實在太特別了。
「公方早就跟我說過胎記的事情,」他定了定神,「本就無妨,公主不必介懷。」
「嗯。」葵姬把手絹隨手疊了疊塞回袖口,語氣輕鬆,隨即歪了歪腦袋,那雙黑亮的眼睛盯著義重的臉:「那御屋形樣方才的神色不對,是因為那首童謠?」
義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被葵姬自說自話地打斷了。
「類似的童謠,妾身不是沒聽過。」葵姬輕輕嘆了口氣,語調卻有些俏皮,「不過今天這首是新版本,嗯,編得還挺押韻的。」
義重有些發蒙,反問道:「公主不生氣?」
葵姬一臉不解:「為什麼要生氣?」
她稍稍直起腰板,下巴微揚,這個動作配上她那張帶著嬰兒肥的臉,有種稚氣又認真的反差感。
「母親大人說,懷著妾身的時候,曾夢見過愛宕權現,所以生下來便有了這個。」
她伸手點了點自己額頭上的月牙形胎記,「母親說這是愛宕權現賜下的福印,保佑父親大人武運昌盛,並不是那些人嚼舌根說的什麼『天狗之印』。」
義重看著她一本正經的小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說著,葵姬往義重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那些傢伙之所以敢背後編排,還不是因為幕府式微、父親大人拿他們沒辦法?換成義滿公在世的時候,」她小嘴一嘟,「別說這塊小小的胎記,就算是滿臉麻子,也會被稱讚是大吉之兆。」
「噗——」
義重沒忍住,笑出了聲,「沒想到公主竟是這般灑脫的性格。」
「有什麼好不灑脫的。」葵姬扭了扭身子,似是坐得有些累了,「嘴長在別人臉上,難道還能把這些造謠的傢伙全抓了去?」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多了幾分認真:「倒是御屋形樣今天的表現,讓妾身有些吃驚。」
「哦?為何?」
「本以為叱吒十國的百萬石大大名,一定是冷酷無情之人,」她學著能樂師的腔調拖長了尾音,「肯定會把那些孩童連同他們的父母一併嚴懲才對,沒成想,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義重笑了笑,沒接這茬,反而生出了些好奇:「怎麼,你也知道我是十國守護?」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不帶一丁點扭捏作態。
義重的表情凝了一瞬,他沒想到,一個十四歲的丫頭,竟能把政治聯姻這種事擺到檯面上,說得如此風輕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