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本是可以拒絕的,」義重斟酌著開口,「嫁給公卿或者一國守護做個正室,綽綽有餘,沒必要屈尊做在下的側室。」
葵姬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很乾脆地搖頭:「那些娘娘腔的公卿和粗魯的武士,妾身見多了,可都看不上。」
她扳著手指頭,像在列選單,「說話陰陽怪氣的不行,滿嘴粗口的也不行,一身酒氣的更不行……」
義重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倒是御屋形樣,」她忽然收回手指,抬眼看著義重,語氣柔和下來,「聽說您與御前情比金堅,妾身倒覺得跟別的大名不太一樣。正巧父親大人提了這樁婚事,妾身便答應了。」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也跟著輕了幾分:「這麼做也是為了足利一門,為了父親,為了我那兩個年幼的弟弟,聰明丸和千歲丸……對了,前不久千歲丸被送去了興福寺的一乘院,改叫什麼『覺慶』了……」
根據當時足利將軍家的慣例,由於聰明丸(日後的足利義輝)已被立為嗣子,為了避免內部兄弟相殘,僅比他小一歲的同母弟千歲丸(日後的足利義昭),先是被送到外祖父近衛尚通膝下作為猶子,近衛尚通病逝後,又被送到興福寺一乘院出家,取名覺慶,拜門跡(住持)覺譽為師。
她停了一拍,燭光在眼眸中搖曳,「這也許就是武家女子的宿命吧。」
這句話說出口時,聽不出半分委屈,甚至連嘆息都沒有,就好像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已經把自己這輩子的路看了個通透,然後一腳踏出去,頭也不回。
義重盯著她,好一會兒沒吱聲,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映著她那張稚嫩的臉明暗交替。
「公主,」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也別老用『御屋形樣』稱呼我了,今後你我便是夫妻,不用這麼生分。」
葵姬愣了愣,嘴角隨即彎起來,露出那顆小虎牙,帶著幾分俏皮,又帶著幾分初嫁少女特有的嬌羞,輕輕點了點頭。
「那殿下也別稱呼妾身『公主』了,」她的聲音像揉搓在手中的糯米糰子,「咱們今後便是一家人了。」
義重笑著頷首:「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我還有公務要處理。」
一聽「歇息」兩個字,葵姬的臉「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連那塊月牙形胎記都被映得更深了些,方才那股子落落大方、指點江山的勁頭一下子全沒了,兩隻手絞著衣帶,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不敢抬眼。
義重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自顧自地褪去外衣,先行鑽進被窩,側身朝外,留給她一個背影。
寢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只聽見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響。
然後,被窩的另一側微微拱起——葵姬鑽進來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沒先開口,燈火在風中顫了幾顫,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
忽然,義重感覺到身側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抖,他翻過身來,藉著微弱的燭光看過去——葵姬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牙齒輕咬嘴唇,渾身止不住地戰慄。
「冷麼?」義重低聲問。
葵姬搖了搖頭,轉瞬又飛速地點了點頭。
義重沒再多問,伸手將她攬了過來,她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去,小小的腦袋抵在他胸口,鼻尖冰涼,撥出的氣卻是滾燙的。
「呼——」
燈火搖了最後一下,滅了。
月光在被褥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細細的,像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絲線,將兩人連同被褥捆在一起。
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難買一春宵。
冬天的夜很長,可對某些人來說,又好像短得不夠用。
翌日清晨,陽光從障子門縫隙透進來時,義重睜開眼,發現葵姬蜷在他臂彎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呼吸均勻綿長,額頭上那彎月牙形的胎記在晨光里泛著淺淺的粉色。
他沒有動,就那麼看了好一陣,回想著昨晚的點滴,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抽出手臂,起身穿衣。
輕輕推開障子門,陽光照在臉上,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接著便悠哉悠哉地走到廊下,看見武田高信已經等在轉角處,面色凝重。
「主公,跟那人『談』了一晚上,終於開口了。」
義重雙手撐在欄杆上,臉上沒了方才愜意的表情,冷冷地問道:「誰?」
武田高信壓低聲音,吐出來幾個字:「就是跑去近江的那位。」
「果然是他。」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卻又不是他想得到的。
「殺不了我,就派人來壞我的名聲。」
義重冷哼一聲,雙手不自覺地抓緊欄杆,「前幾日的刺殺後,我已經給他一次機會了,沒想到竟如此冥頑不靈,想出如此卑劣陰損的手段。」
「主公請息怒,」武田高信勸慰道,「莫要因為這種小人氣壞了身子。」
「氣壞身子?」義重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苦笑:「我不覺得氣憤,只是覺得可笑。堂堂一位幕府管領,如今竟要靠著這種幼稚的手段來抹黑我、抹黑幕府,真是悲哀。」
武田高信見狀,稍稍鬆了口氣,繼而請示道:「主公,您看接下來如何……」
「不急,你去把清長請過來,另外,那個瀧川一益回來了麼?這兩天忙著婚儀,竟把他給忘了。」義重漫不經心地問道。
武田高信點了點頭,「主水大人一早便在評定間等您了,說是要跟您報告過兩天入宮覲見今上的事情。至於那個瀧川一益,昨天中午回來的,時間不巧,所以就沒跟您說。」
「那個人你給我看住了,另外,讓瀧川一益過來一趟,等我跟清長談完便召見他。」
「哈。」
武田高信轉身離去,義重則是在原地思考了良久,最終打了個哈欠,緩緩走向評定間。
此時殿內不僅坐著松宮清長,還有山本重幸,以及熊谷隆直,後面兩人是準備跟義重商量啟程回國的事宜。
三個人聚在一起,盯著松宮清長手裡的印章正聊得起勁。
這枚上好的和田玉印章是三好范長命松永久秀從堺港商人處採購的,不僅這枚印章,但凡若狹武田氏的家老,三好范長都給他們準備了一份禮物。正所謂投桃報李,由此可見他對義重和武田家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