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走進評定間的時候咳嗽了一聲,松宮清長、山本重幸和熊谷隆直三人聽見動靜趕忙各回各位,端端正正地坐好。
松宮清長剛張嘴想說什麼,義重抬手打斷了他:「清長,覲見的事先放一放。」
「昨天那個童謠的事,幕後黑手查出來了。」
他在上首坐下,語氣平淡:「是細川晴元的家臣,教那些孩童到本家門前唱歌,事後被國信和典廄逮個正著。」
義重兩句話把事情交代清楚,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其中一個負隅頑抗被典廄抹了脖子,另一個受傷被綁了回來。」
三人對視一眼,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
山本重幸摸了摸下巴,獨眼半眯:「能在畿內干出這種事的,掰著手指頭數,也就那位前管領大人了。」
「是啊,」熊谷隆直嗤笑一聲,「先是派忍者來刺殺,沒得手,又搞這種陰損招數,實在是……」
他搖了搖頭,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松宮清長倒是面色沉穩,問道:「主公打算如何處置?」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義重放下茶碗,食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平靜道:「刺殺那次,我念在六角彈正的面子上放過了他。可這一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冷笑:「不僅是在打我的臉,也是在打公方的臉。再忍下去,畿內這些大名公卿真當我是軟柿子了。」
山本重幸身子微微前傾:「主公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義重淡淡道,「他既然做出這種嚼舌根的事情,那我只能讓他永遠閉嘴。」
「我準備讓瀧川一益帶人去一趟觀音寺城,把這個不消停的傢伙做掉。」義重語氣隨意,如同在說一件日常小事。
評定間裡安靜了一瞬。
山本重幸率先開口,語氣斟酌:「主公,細川晴元確實可惡,可……觀音寺城畢竟是六角家的地盤,而且他是六角彈正的女婿,此舉一旦走漏風聲……」
「我知道。」義重打斷他,「所以我會去六角邸走一趟,跟彈正打個招呼,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他頓了頓,「這也是給公方一個交代。他把女兒嫁給我,我連這點事都護不住,公方心裡怎麼想?」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松宮清長輕嘆一聲,欠身道:「既然主公心意已決,臣等謹遵。」
山本重幸和熊谷隆直也相繼垂首領命。
商量完入宮覲見和回國的準備事宜,義重便命三條公望將瀧川一益帶了進來。
比起上次見面,這傢伙精神了不少,腿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來沉穩有力。
「主公。」他跪伏在義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起來吧,」義重擺了擺手,「說說,這趟甲賀之行收穫如何?」
瀧川一益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回稟主公,聽說是給武田家效力,甲賀二十一家中,神保、芥川、大河原、黑川四家願意跟隨,大原、和田兩家還在考慮。」
他頓了頓,「另外,伊賀那邊,柘植、石川、小澤三家也答應了,還有幾家尚未表態。」
「不錯。」義重微微頷首。
得到義重的肯定,瀧川一益表情卻有些猶豫,遲疑片刻後,支支吾吾道:「不過……百地丹波和服部半藏讓臣帶話,說是希望主公能夠赦免藤林長門,作為交換,他們可以動員更多忍者前往武田家。」
義重冷笑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蹦躂了兩下。
「這是跟我談判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他們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瀧川一益低下頭,沒敢接話。
「你現在招來的這些人也夠用了,藤林保正的事以後再說,讓百地丹波和服部半藏慢慢等著吧。」
「哈。」瀧川一益利索應道。
義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前傾:「左近,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瀧川一益立刻繃直身子:「請主公吩咐。」
「從你帶回來的這批人里,挑幾個身手利落、腦子靈光的。」義重的聲音壓低了些,「去替我做掉細川晴元。」
瀧川一益愣住了。
他的眼皮跳了兩下,張了張嘴,又合上,沉默了片刻。
「怎麼,」義重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絲玩味,「覺得這個任務很難?」
瀧川一益搖了搖頭,雙手撐地伏身下去:「臣既已宣誓效忠武田家,再難的任務也會盡力完成,絕不推辭。」
義重滿意地點了點頭,身子靠回憑几上:「倒也不急,這兩天先去挑選人手,等我把準備工作做完再通知你動手。」
「臣領命。」瀧川一益再度叩首,見義重擺了擺手,便起身退出評定間。
「這小子倒是爽利,就這麼應下了。」山本重幸端起茶碗笑著搖了搖頭。
「年輕人嘛,」義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對他來說,這也是展現自身能力,以及對本家忠誠的良機。」
十一月二十二日,辰時剛過。
義重站在武田邸的寢間裡,三條公望和兩名侍從圍著他忙活。今日是覲見天皇的正日子,容不得半點馬虎。
義重端坐鏡前,侍女為其戴上卷纓冠,披上官袍——目前他只是從五位上,因此穿的還是「蘇芳袍」,而非四位的黑袍,腰間系石帶,金魚袋懸於帶間,身旁放著儀太刀和象牙笏。
一切準備就緒,義重緩步來到門前,換上黑沓,在侍從攙扶下登上塗輿,沿著室町通一路向北,過了今出川大路,再折向東,便望見了禁里高高的築地土牆。
宜秋門(禁里西門,寓意「迎接秋氣」)前,義重下了塗輿。
一名地下官人(負責朝廷儀式參仕及儀式排程品調達的下級官吏)迎上前來,核驗過勘合文書後,便引領著義重進入禁里。
穿過紫宸殿旁的小御所,又過了幾重回廊,終於來到了清涼殿前。義重在殿前脫沓,步入殿內,於指定的位置跪伏下來,額頭貼地,恭謹至極。
清涼殿內,簾台高高懸垂的御簾後,後奈良天皇的身影隱約可見。年近五十的他身著黃櫨染御袍,頭戴立纓冠,那層薄薄的御簾像是一道無形的結界,將九五之尊與俗世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