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朝臣武田從五位上覲見。」一名殿上人宣唱道。
義重一連三拜,目光始終低垂,不敢直視。
「武田武衛,」御簾後傳來天皇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經年累月養出來的從容,「若狹武田氏世代忠於朝廷,卿之赤誠,朕已盡知。」
「臣惶恐,」義重伏身再拜,「為朝廷盡忠,乃臣分內之事。」
天皇輕輕「嗯」了一聲,御簾微微晃動,似乎點了點頭。
「近年來禁里年久失修,卿此番慷慨解囊,朕心甚慰。」天皇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和感激。
即便貴為天子,在這個武家當道的年代,朝廷的日子也不好過。而義重進獻的三千貫禁里修理料,著實讓朝廷的財政壓力得到緩解,此番召見義重,他的心情也輕鬆不少。
「來人,」天皇吩咐道,「賜御物。」
一列侍從捧著漆盤從側殿魚貫而出,盤中依次擺放著:一把嵌螺鈿的御扇、一幅親筆擘畫的丹青,一件繡著菊花紋的御小袖,一隻天杯子,以及一柄御劍。
天皇盯著御劍緩緩道:「武衛,賜汝御劍,今後當竭誠效忠,討伐一切胸懷野心、忤逆不臣之徒。」
「臣拜謝天恩,必當御恩奉公,維護綱紀、剷除奸佞。」義重再度三拜謝恩。
天皇微微頷首,眼神看向身旁的一名公卿,公卿頷首,緩緩展開手中綸旨,誦讀道:「敕,源朝臣武田從五位上右兵衛督義重,忠勤王事,文武兼資,宜授從四位下左近衛中將,欽此。」
義重再度伏身叩首,聲音愈發恭敬:「臣拜謝天恩,必當竭忠盡力,以報朝廷!」
公卿將綸旨置於漆盤中遞到義重手邊,義重以額觸之,三拜而畢。
「武田羽林,」天皇的聲音從御簾後傳來,比方才多了一分親切,「今後望卿繼續為朝廷效力,扶保社稷。」
「臣謹遵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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覲見禮畢,義重在殿上人的引領下退出清涼殿。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初冬的陽光撲面而來,他微微眯了眯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武田羽林」登場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道綸旨,筆鋒端正溫潤,雖非天皇親筆,卻帶著幾分上位之人特有的雍容。
三條公望在宜秋門外迎上來,一臉焦急地湊近低聲問:「主公,如何?」
義重將綸旨遞給他,他緩緩展開半幅,頓時喜形於色,雙手微顫:「恭喜主公!賀喜主公!」
「行了行了,」義重揮了揮手,踏上塗輿,「回去吧,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呢。」
輿簾放下的瞬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從四位下,與細川京兆、六角彈正平起平坐。
再加上九免許、中國探題、十國守護、公方的女婿……
義重閉上眼,靠在輿壁上。該拿的,都拿到手了,回丹後之前,是該讓那些不識趣的人付出代價了。
塗輿在京都的石板路上微微顛簸著,車輪碾過枯葉的聲音細碎而清脆,此後幾天,義重坐著它先後拜訪了細川氏綱、游佐長教以及足利義晴,並在十二月初三這天,來到六角邸向六角父子道別。
塗輿在門前停穩,義重掀開輿簾走出轎廂,六角義賢已經候在門口了。
「武衛殿……不對,如今該稱『羽林殿』了。」六角義賢笑著迎上來,語氣比上次更多了幾分熱絡。
義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叫什麼都行,四郎別跟我整這些虛的。」
六角義賢引著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高興道:「父親大人這幾日精神不錯,聽說您要來,一早便讓人把茶室收拾了,還備了您上次說愛喝的宇治玉露。」
「彈正有心了。」義重隨口應了一句,進了廣間,六角定賴已經靠在上首的憑几上。
比起一個多月前,他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臉上的病容褪去了七八分,眼神也恢復了幾分精明。阿凜跪坐在他身旁,手邊放著一隻藥碗,顯然是剛伺候他服過藥。
義重行禮落座,阿凜主動起身點茶,動作嫻熟,目光落在義重臉上一瞬,旋即又紅著臉低下去。
「彈正氣色見好,在下甚是欣喜。」義重語氣誠懇。
六角定賴淡淡一笑:「多虧了阿凜,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殿下這趟上洛著實風光,中國探題、八國守護、從四位下左近衛中將,還迎娶了公方的長女為側室……」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話鋒一轉:「不過,說句實在話,殿下幫著三好范長和細川氏綱,把對殿下心懷善意的細川京兆趕出了京都,這件事,老夫總覺得有些過分了。」
茶室里瞬間安靜,阿凜點茶的茶筅停止了擾動,六角義賢則下意識地看了義重一眼。
義重從六角定賴對細川晴元和細川氏綱的稱呼上察覺到了他的不滿,便把足利義晴擺了出來:「彈正說的在下都明白,不過此事乃是奉公方之命行事,公方對京兆素有不滿天下皆知,況且三好范長是在下的義弟,在下於公於私都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他的語氣溫和,但「於公於私」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六角定賴盯著他看了半晌,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放下茶碗,靠回憑几上咳嗽了幾聲,這個年輕人,和七年前甚至一個月前登門時判若兩人。那時候還客客氣氣,處處陪著小心甚至帶著討好,如今坐在自己面前,話里話外雖然依舊謙遜,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氣,已經藏不住了。
「武田羽林」,中國探題,十國太守,公方的女婿……
六角定賴忽然覺得,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似乎已經不再把六角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看待了。
義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彈正,有句話在下一直想跟您說。」
六角定賴看著他,沒吭聲。
「前些日子,京兆上洛之前,在下便已與三好筑前、游佐河內打好了招呼,提醒他們一定要與六角家同心同向,共同維持畿內的穩定。」
義重的目光認真而懇切,「彈正是近畿的柱石,這一點,不論時局怎麼變,在下心裡清清楚楚。沒有六角家的參與,即便趕走了細川晴元,畿內也不會因此太平。」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此事確實有考慮不周之處,如有冒犯,還請彈正海涵。」
這番話說出來,六角義賢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垮下來了,阿凜則是抬眼看了下六角定賴,又飛快地垂回去。
六角定賴沉默了片刻,終究是老狐狸,聽得出這是在向自己示好,木已成舟,縱然心裡仍有不滿,面子給足了,里子也說得過去,便沒必要揪著不放。
「殿下客氣了,都是為了公方、為了天下安定罷了。」他就坡下驢,換了個話題,「說起來,殿下打算什麼時候啟程回丹後,該準備的事宜都妥當了吧?」
義重點了點頭:「十二月初八出發,順利的話,十七日便能抵達愛宕山城。馬上過年了,家臣和軍士們忙活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早些回去跟家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