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內,細川晴元已經從榻上驚坐起來,被褥凌亂地堆在身旁,他僅著一件素衣,正手忙腳亂地去夠刀架上的太刀。
他的手剛握住刀柄,瀧川一益已經殺到跟前。
短刀與太刀在狹小的寢室里交錯碰撞,細川晴元到底是武士出身,拔刀後的第一擊又准又狠,刀鋒從瀧川一益的左臂外側划過,衣袖裂開,鮮血瞬間湧出。
瀧川一益悶哼一聲,可身形非但沒退,反而藉著他收刀的間隙壓低身子往前一撲,短刀自下而上挑向他握刀的手腕。
「噗!」
藉著昏暗的月光,刀尖精準地切斷了細川晴元的手筋,手中的太刀「哐啷」一聲跌落在地。
他忍著劇痛倒退兩步,後背撞在牆壁上,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滾,瀧川一益一個箭步上前,對準胸口便是一刀!
細川晴元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齜著牙盯住瀧川一益的臉,嘶啞著聲音問道:「你……是誰派來的?」
瀧川一益冷笑一聲,聲音透過面巾悶悶地傳出來:「你應該知道,敢在近江對你動手的,只有那位殿下。」
細川晴元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像是泄了氣似的,渾身癱軟。他仰頭盯著天花板,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苦澀又悲涼。
「武田義重…麼?」他喃喃念出這個名字,「是我小瞧你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已經渙散了些許,最後淡淡地吐出一句:「此乃天意,只可惜,大業未成,未成啊……」
話音未落,瀧川一益的短刀橫過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在白色的牆壁上,像深冬里迎雪綻放的一枝紅梅。
瀧川一益從懷中扯出包袱布,利落地裹住首級,往背上一甩。拐角處的香西元廣仍在與兩名忍者纏鬥,不遠處已有大批武士正在趕來,無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撤!」
瀧川一益帶著同伴從寢室衝出,沿著提前標記好的路線向外牆疾奔,其餘忍者也設法快速撤離戰場,留在二之丸的兩名忍者適時點燃了事先藏好的煙玉,嗆鼻的濃煙瞬間瀰漫開來。
就在此時,香西元成率領十餘名武士趕到,他衝進寢室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具無頭的屍體靠在血跡斑斑的牆壁上,染紅的被褥和碎裂的障子門散落一地。
片刻後,香西元廣跌跌撞撞地趕過來,肩上、臉上都掛著傷,看到這一幕,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主公!」
香西元成抱著細川晴元的遺體痛哭失聲,香西元廣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句:「就算是死,我也要讓幕後之人血債血償!」
瀧川一益沒有聽到這句話,他和四名倖存的忍者已經藉著鉤繩翻出城牆,消失在濃稠煙霧和夜色里。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初六,深夜。
義重正摟著葵姬在寢室里休息,連日來的奔波拜訪讓他疲憊不堪,好不容易沾著枕頭合上眼,迷迷糊糊剛要睡著,門外響起了三條公望壓得極低的聲音。
「主公,主公。」
義重皺了皺眉,揉了揉眼睛,壓著嗓子問:「什麼事?」
「瀧川一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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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猛地睜大眼睛,睡意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葵姬,她被聲音驚動,睡眼朦朧地抬起腦袋。
「沒事,」義重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你繼續睡,我去處理點事情。」
「嗯……」葵姬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腦袋重新埋進被褥里。
義重小心翼翼站起身,披上衣服,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快步向表書院走去。
表書院內,炭火的橙光映出了瀧川一益的模樣——衣服上沾滿了血漬和塵土,左臂上纏著一層洇血的白布,臉頰上有幾道擦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疲憊且沉重的氣息。
他的身旁放著一隻黑漆木匣,義重的視線在木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快速在瀧川一益對面坐下。
「胳膊怎麼回事?」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不是任務是否完成,而是關心傷勢。
瀧川一益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頭道:「只是皮肉傷,細川晴元砍傷的,已經止了血,不礙事。」
「回頭讓醫師好好看看,別落下病根。」
「哈,多謝主公關心。」
說著,瀧川一益將木匣往身前推了推,三條公望將木匣端到義重面前,掀開蓋子。
一顆人頭靜靜地躺在裡面,面容煞白,雙目微闔,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弧度,像是死前還在說什麼。
義重盯著那顆腦袋看了很久,三條公望在一旁等了半晌,見他遲遲不開口,便輕聲提醒道:「主公?」
「嗯?」義重這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八月還期盼我儘快上洛,十月便被逐出京都,十二月更是身首異處……」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細川晴元也算是一方梟雄了,落得這般下場,實在令人唏噓。」
他示意三條公望把木匣拿走,隨即轉向瀧川一益:「說說吧,這趟怎麼樣?」
瀧川一益整理了一下思緒,將整個行動的經過從頭到尾簡要敘述了一遍。
「去了十二人,只回來六個。」他說完這句話時,聲音沉了下去,「還有一個重傷,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你放心,我會讓人負責這些人的獎賞和撫恤事宜。」義重的語氣鄭重,「他們既然選擇侍奉本家,我就不會讓他們白白付出,也不會讓他們的家人因此失去活路。」
瀧川一益伏身叩首,聲音裡帶著幾分動容:「臣代他們謝過主公。」
義重擺了擺手,話鋒忽然一轉:「左近,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瀧川一益抬起頭,面露疑惑。
「等你把這批招募的忍者全部送往愛宕山城後,你跟田邊彥光交接一下,擴充忍軍這塊工作,你不用負責了。」
瀧川一益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皮跳了兩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義重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別瞎想,不是對你不滿意。」
「那……」
「鑑於你這段時間的表現,我決定將你編入馬廻眾。」義重靠在憑几上,語氣平淡,「今後,你貼身宿衛我左右。」
編入馬廻眾,意味著義重對他個人能力和忠誠的雙重認可,這是多少家臣求之不得的。可瀧川一益並沒有表露出義重預想中的欣喜若狂,反倒有些猶豫。
義重看在眼裡,挑了挑眉:「怎麼,你似乎並不滿意?」
瀧川一益抿了抿嘴唇:「恕臣直言,能成為馬廻確實是莫大的榮幸。但是……臣也想像多羅尾、鵜飼、田邊他們一樣,成為忍軍頭目,指揮跨越數國的上百名忍者,而不是……」
他頓了頓,似是覺得這麼說有些不敬,趕忙補了一句:「臣並非不願宿衛主公左右,只是覺得,或許能在更廣闊的地方發揮作用。」
「你這傢伙,主公將你編入馬廻眾,是對你的恩寵,不要不識……」
三條公望在旁邊低聲呵斥,卻被義重抬手打斷,他絲毫沒有動怒的樣子,反倒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瀧川一益,「想出鎮一方、獨當一面,有志氣。」
他身子微微前傾,解釋道:「編入馬廻眾,不是讓你整天站在我門口當值。等明年開春,我會對現在的馬廻眾進行一番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