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人群中「嗡」地一聲，低低的討論聲像漣漪一樣盪開。
公方的長女，甘願做義重的側室。這個訊息雖然之前已經傳到丹波，可親口從義重嘴裡說出來，衝擊力完全不同。幾個國人忍不住伸長脖子朝乘物那邊張望，目光里滿是艷羨和敬畏。
這一刻，有三個人的臉色卻顯得格格不入。
荻野朝綱眉頭緊鎖，一雙手如同蒼蠅般反覆揉搓著，像是正在做什麼艱難抉擇；
大槻信高將頭別到一邊，牙關咬得死緊，兩腮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
赤井時家就更直接了，那張國字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嘴角死死地往下撇，可謂如喪考妣。
公方的女婿、從四位下左近衛中將、中國探題、十國守護……隨便拿出一個頭銜，都足以讓他們蘆田黨卑微到塵埃里。至於之前所謂的趁著武田軍人困馬乏、無暇他顧，一舉消滅足立等親武田國人的計劃，如今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這幫傢伙如今算是想通了，可正因為想通了，才表現得愈發失望甚至絕望。
今後的蘆田黨唯有夾著尾巴做人，否則以武田家現在的權勢，以及之前結下的梁子，他們很可能成為義重殺雞儆猴、樹立在丹波權威的首選。
三人沉默了好一陣，荻野朝綱忽然動了。
他越過身旁的赤井時家和大槻信高，徑直走到義重面前，再度伏身下拜。
這一次，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凍土上，額頭觸地發出悶響。
「臣作為蘆田黨的首領，此前沒有管束好分家，以至驚擾了主公，懇請主公治罪！」
大槻信高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赤井時家的瞳孔也驟然一縮。
荻野氏雖然是蘆田黨名義上的首領，但這些年真正有實力的是赤井家，這一點人盡皆知。荻野朝綱此刻這般表態——當著所有人的面自稱「首領」，又說「沒有管束好分家」，這已經不僅僅是向義重表忠心那麼簡單，而是藉機請義重確認自己的首領地位，順便把鍋甩到大槻和赤井頭上。
被背刺了！
大槻信高臉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吭聲。赤井時家倒是冷哼了一聲，側過臉去，看都不想看這一幕。
義重看著眼前這有些荒誕的場景，頃刻間洞察了背後的動機，他鄭重其事地上前一步，親手將荻野朝綱扶起。
「伊予守多慮了，過去這麼久了，無需掛懷。」
他拍了拍荻野朝綱的肩膀，語氣溫和卻擲地有聲：「我希望，伊予守能帶領蘆田黨竭誠奉公，如同美作的『菅家黨』一樣，成為武田家維護領內穩定的重要力量。」
荻野朝綱連連謝恩，退到一旁時嘴角微微上翹。
義重轉過身，目光落在大槻信高臉上，笑意淡了幾分：「綾部鄉的欠帳，抓緊還清，若是三條家向我告狀……」
他頓了一拍，「我可不會這麼好說話了。」
大槻信高連連點頭，嘴裡含糊地應了聲「是」，可雙拳卻止不住地顫抖，臉頰也漲得通紅，像是下一秒就要炸開。
一行人沿著熟悉的街道進了綾部鄉，冬天的鄉間比夏日冷清了不少，街面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但沿街的町屋還是照常開著門，幾個賣炭的小販蹲在牆根烤火，見大隊人馬經過，趕忙起身伏身行禮。遠處的紡織作坊里，織機依舊「咔嗒咔嗒」作響，混著由良川的水聲隱隱傳來。
上原賢秀的屋敷里已經擺開了宴席，說是宴席，其實也不算多鋪張，畢竟只是個大點的莊子，物力有限。不過上原賢秀顯然用了心，因而頗為豐盛：
烤得焦黃冒油的鯖魚，堆得冒尖的山芋煮物，熱騰騰的味噌湯里飄著大塊的豆腐和蘑菇，還有幾碟用何鹿郡特產的山椒調味的醋漬野菜，顏色碧綠，煞是好看。主位前還特意擺了一壺溫好的酒，壺口冒著裊裊熱氣，酒香混著味噌的咸鮮瀰漫在屋敷里，驅散了不少寒意。
義重在主位落座，諸將和國人分列兩側，觥籌交錯間，氣氛比外頭暖和得多。
酒過三巡，義重擱下酒盞，側頭看向上原賢秀：「神五郎，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上原賢秀連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主公請講。」
「我已徵得三條右府同意，」義重語氣隨意，像在聊家常，「今後綾部鄉的代官，便由你正式擔任。」
上原賢秀怔了一瞬，眼眶微微一熱，連忙伏身：「臣定當盡忠職守，絕不辜負右府和主公的信任！」
義重點了點頭，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代官雖是三條家的差事，歸根結底也是我從中牽線的。今後，每一筆錢都要明明白白，半分都不能含糊，若是讓右府那頭發現什麼不對勁的……」
他沒說完，上原賢秀卻是後背一涼，趕緊低頭道：「臣明白！」
義重滿意地頷首，擱下酒盞，像是不經意般開口：「還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落在蘆田黨那幾張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明年開春，我會在綾部鄉南面的四尾山上修建一座城。」
他用手指在膳桌上畫了一個圈，不緊不慢地補充道：「綾部城。作為本家在丹波的治所。」
滿座皆靜。
上原賢秀、志賀直政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鹽見賴勝雖然笑容僵了一瞬，但旋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附和。
可蘆田黨那邊，大槻信高的筷子「啪嗒」敲在了碗沿上，臉色白了一瞬又漲成豬肝色；荻野朝綱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顫，酒液晃了晃，差點灑出來；赤井時家倒是沒動，只是那雙鷹眼死死地盯著義重，鼻孔里噴出一腔粗重的氣息。
綾部地處船井、天田、何鹿三郡交接，也是丹波道與山陰街道的交匯之地，在此處築城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不是修一座城那麼簡單，這是武田家要正式開始在丹波布局了。
義重端起酒盞，微微一揚，朝眾人笑了笑，語氣輕鬆：「諸位，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還請多多協力。」
屋敷外，由良川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混著寒風吹過枯樹枝發出陣陣嗚咽。庭院角落裡，桔梗已經凋零，唯有幾株山茶花不合時宜地開著，花瓣紅得刺眼，落了幾片在青苔上，被風卷著，慢慢滾向牆根的陰影里。
大槻信高低著頭，盯著擱在碗沿上的那雙筷子，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四尾山，距離他的居城高津城只有六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