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谷峠的風打著旋兒往人骨頭縫裡鑽,義重緊了緊鹿皮加絨的陣羽織,胯下的駿馬「呼哧」噴出一團白氣,蹄鐵在凍得梆硬的山道上敲出清脆的響。
義重抬眼望去,山脊線上出現了一處豁口,儘管在飛雪中顯得十分模糊,卻讓眾人眼睛一亮。
義重「嗯」了一聲,勒緊韁繩,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身後的山巒。
四個多月前,他從這裡南下上洛,如今歸來時,身後跟著一位公方的公主,手上攥著一堆御教書和免許狀,還有天皇授予的大義名分。
「主公,這一路真是不容易啊。」松宮清長笑吟吟地感慨道。
「確實不容易啊。」寒風灌進領口,義重不禁縮了縮脖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朗聲道:「此時此刻,我忍不住想吟詩一首。」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勒馬圍攏過來。
義重右手隨意搭在馬鞍前橋上,目光望向遠處鉛灰色的天際和埡口,沉思片刻,一字一頓地吟誦起來:
「雪壓孤峰照玉關,五千鐵騎破雲還。
十州太守拔劍出,笑納丹波新河山。」
一首作罷,一時無聲。
三條公望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咀嚼一遍,片刻後猛地睜開眼:「妙啊!主公這首漢詩,將此番上洛的功業盡數道出,氣象宏闊,妙極妙極!」
松宮清長也拈鬚點頭:「七絕的格式,邊塞的骨架,可裡頭裝的是本家此番上洛之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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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縣盛信在旁邊撓了撓腦門,轉頭小聲問武藤光佑:「喂,新九郎,這詩……啥意思?」
武藤光佑尷尬地笑了笑:「第一句是啥,雪……雪壓什麼來著?要麼我再去問問清長?」
「別,別問,丟人。」山縣盛信一把薅住他的韁繩,「反正跟著叫好就是了!」
兩人一臉尬色相視一眼,異口同聲:「絕了!真是絕了!」
義重瞥見他倆這副模樣,忍俊不禁,故作嚴肅地咳了一聲,一夾馬腹,「走,回丹後。」
隊伍後方,一頂素色的乘物隨著馬隊緩緩前行,帘子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葵姬跪坐在裡頭,懷裡抱著一隻小小的手爐,臉頰被烤得微微泛紅,那彎月牙形的胎記在熱氣蒸騰下變得更加明顯。
「公主,方才御屋形樣那首詩,真有那麼好麼?」侍女小櫻湊到簾邊,壓低聲音問。
葵姬歪著腦袋想了想,唇角一勾,露出一隻小虎牙:「遣詞嘛……『拔劍出』略顯直白,若是換成『拔劍顧』,意境會更深些。」
小櫻睜大了眼睛,一臉懵懵的。
「不過,」葵姬的聲音軟了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手爐的銅殼,「即興而作嘛,能有這般氣象已經不易了。你聽『雪壓孤峰照玉關』,多有畫面感?還有那句『笑納丹波新河山』,一個『笑』字,把殿下的豪氣生動展現出來了。」
她頓了頓,掀開帘子望向義重的背影,聲音更低了些:「沒想到殿下竟能寫出這般漢詩來。」
小櫻抿嘴一笑:「公主是又對殿下多了幾分敬慕吧?」
「胡說什麼呢。」葵姬耳根一熱,放下帘子,只餘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再多嘴,回去罰你抄經。」
小櫻掩著嘴偷笑,不再言語。
簾外,寒風卷著雪沫呼嘯而過,乘物微微晃動著,一路向北。
……
翌日傍晚,天光將黯未黯,愛宕山城的輪廓從舞鶴灣的霧氣里浮現出來,遠處的舞鶴灣泛著暗金色的粼光,幾艘「北國船」停靠在港口,城下町炊煙裊裊升起,混著咸腥的海風、松脂的清香和柴火的暖意,一股腦兒地撲面而來。
「到家了。」義重暢然道,大軍從南口進入城下町,街道兩側,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御屋形樣回來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嘩」地一下跪了下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殿下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祈願武田家武運長久!」
有老嫗捧著一小捆剛曬好的鰹魚乾,顫巍巍地舉過頭頂;有商販將一壇新釀的濁酒放在路邊,頭貼著地不敢抬;幾個孩童攥著母親的衣角,好奇地伸長脖子張望,被大人一把將頭按下去。
義重放緩了馬速,向兩側的百姓微微頷首,眼眶不知怎的竟有些發熱。
飛龍館門前,山縣秀政領著一眾留守家臣早早候在那裡,阿渚跪在門口偏側,旁邊的源太郎,正睜著一雙溜圓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浩浩蕩蕩的隊伍。
義重翻身下馬,幾步跨到台階前。
「恭迎主公平安歸來。」山縣秀政剛要伏身行禮,卻被義重搶先一步扶了起來。
「無需多禮,諸位也起來吧。」說罷,義重轉頭看向眾家臣,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一路辛苦了,暫且散了各自回去歇著,等新年再請諸位過來相聚!」
「哦對了,」他又補上一句,「照舊例,隨行武士每人賞錢一貫,足輕每人賞錢三百文!」
「嘿!嘿!」
人群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幾名足輕互相捶著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軍緩緩散去,門前只剩下三條公望、熊谷隆直、松宮清長等寥寥幾人。
「姐姐!」
伴隨著一聲纖柔的呼喊聲,吉乃從乘物里走出來,也不管什麼儀態不儀態,一手牽著源三郎,一手拽著玉子,幾步就衝到了阿渚跟前。
「姐姐,吉乃好想你!」她眼眶泛紅,卻又羞澀地咬著嘴唇。
阿渚「噗嗤」一笑,攥住吉乃的纖纖玉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哥哥,等等我!」玉子和源三郎此刻已然甩開吉乃,追著源太郎一蹦一跳地跑進了館內。
義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可翹著翹著,他猛地想起葵姬還坐在乘物里呢!
他趕緊朝乘物旁的小櫻使了個眼色,小櫻心領神會,隔著帘子低語了幾句。
片刻後,帘子被緩緩掀開。
一隻纖白的手先伸了出來,搭在小櫻的手腕上。
葵姬緩緩走下乘物,她今日穿著一件白地的小袖,外罩一件深緋色的打褂,衣襟上用金線繡著「二引兩」伴雪花紋樣,裹在層層的冬衣里,她的身量更顯嬌小,可那一步一步走來的姿態,卻又穩穩噹噹。
山縣秀政等留守家臣看愣了:「這就是葵姬公主,公方的長女……」
阿渚也怔了一怔。
義重上前攙扶了幾步,來到眾人跟前,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這位便是葵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