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的人都愣住了，武田家的家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半張著嘴一臉茫然，有人側過頭竊竊私語，全然一副雲裡霧裡的狀態。
倒是毛利家這邊的反應有些意思，毛利隆元的身子下意識地繃緊，連帶著桂元澄和兒玉就忠，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那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國司元相」。
那種目光不是疑惑、不是好奇，而是帶著幾分驚慌、幾分忐忑。
「國司元相」怔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隨即臉上堆起一副茫然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困惑地看向義重：「殿下這話，外臣著實聽不明白，右馬頭此刻遠在安藝，外臣乃是……」
「行了。」義重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把玩「永樂通寶」的動作沒有停，銅錢在指縫間翻了個面兒，磕在案几上發出細微的「叮」聲。
「右馬頭，既然不辭辛苦跑這麼一趟，就別藏著掖著了。」他微微搖頭，語氣隨意地像是在跟老熟人嘮家常，「咱們把話攤開說清楚，也省得你這個兒子夾在中間為難。」
評定間裡再度陷入寂靜，靜得能聽見內院女眷播撒豆子的歡聲笑語。
「國司元相」臉上那副困惑的表情維持了半刻，然後嘴角稍稍上揚，搖了搖腦袋，這副表情恰是被人當眾戳穿之後、無奈中帶著幾分佩服的苦笑。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清瘦的長者緩緩站起身，向前邁了兩步，走到毛利隆元身旁穩穩坐下，毛利隆元則趕忙向後退了半個身位。
他整了整衣襟，沖著義重鄭重欠身，緊接著抬起頭，眼神瞬間不一樣了，之前那個「國司元相」的目光是收斂的、隱忍的，像蒙了一層紗。可現在，那層紗被揭開了，露出底下犀利炯炯的底色。
他用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道：「在下毛利右馬頭元就，正式拜見武田羽林殿。」
「正式」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松宮清長「嘶」了一聲，山本重幸的獨眼微微眯起，山縣盛信則是瞪大雙眼，下意識地看了看一旁的熊谷隆直，兩個憨憨對了對眼神，此刻才算是恍然大悟。
毛利隆元看著毛利元就彎下的脊樑，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桂元澄和兒玉就忠則是手足無措，他們剛才還覺得毛利元就偽裝得滴水不漏，可這位年輕的武田家家督，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把這一切看穿了。
義重看著殿下的毛利元就，身子微微動了動，從半倚憑几的姿勢換成了盤腿正坐，不過手裡那枚「永樂通寶」仍在拇指和食指間不緊不慢地撥弄著。
他沖毛利元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坦然，唯獨沒有意外。
「這就對了嘛。」他隨意道，「我與右馬頭雖素未謀面，但『交往』可不少，生口島、治部谷，往前追溯，還有安藝的那一籮筐事情，哪一場少得了你在背後運籌帷幄？光明正大見個面，能省下不少事，你說呢？」
毛利元就臉上的苦笑還沒褪乾淨，他沖義重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殿下說得是，此番確實失禮了。只是……」
他頓了頓，犀利的目光與義重對視，「在下很想知道，殿下是如何看出來的。」
義重嗤笑了一聲，將「永樂通寶」往案几上一拍，「國司右京亮，青山土取場一戰，討取了三十四名尼子軍的猛將，威震中國。」
他上下打量了毛利元就一眼，毫不客氣地說道：「恕我直言，右馬頭這體格……完全不像啊。」
毛利元就的嘴角抽了抽，面露羞赧，嘴巴張了張卻不知如何回應，最終只化作一聲乾巴巴的輕咳。
「還有，」義重接著說道，「國司右京亮是隆元的傅役不假，可隆元都多大了？就比我小兩歲。已經獨當一面好多年了吧？這個階段他跟自己的傅役，應該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可他呢？」
義重往前探了探身子，語調慢悠悠的：「方才你倆之間那些小動作，這哪裡是對傅役的尊敬？分明是兒子對父親的恭順嘛。」
說完這話，他往回一靠，「就這麼簡單。」
評定間內隨即爆發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松宮清長忍不住連連點頭，山本重幸捻著鬍鬚表情釋然，山縣盛信則是低聲道了句「嗖嘎（原來如此）」。
毛利家那邊也不遑多讓，桂元澄和兒玉就忠對望一眼，眼裡寫滿了「不愧是百萬石大名」的複雜情緒。
毛利元就沉默了片刻，隨即拜伏下去，不是方才那種客氣的欠身，而是將額頭抵在榻榻米上的鄭重叩拜。
「殿下明察秋毫，在下心服口服。」他緩緩直起身，語調沉穩了許多，「此番不願暴露身份，確有苦衷。」
他的目光落在毛利隆元身上，帶著幾分父親的慈祥：「當主和少主一同出行，萬一遭遇不測，毛利家便要陷入大亂，這是其一。」
他轉回目光，正對義重：「其二，殿下的外交手段，在下是見識過的，能逼大內介低頭割地，能讓尼子家吃了悶虧不敢吱聲。犬子雖說開始獨當一面，但論臨機博弈，到底還嫩了些。在下跟過來，本想暗中給他指點一二，沒想到……」
毛利元就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只是幾盞茶的功夫，殿下便把在下揪出來了。」
義重回之一笑，有些好奇道：「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自己來，沒必要把隆元也帶上。」
毛利元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乾笑了兩聲：「他在前面頂著，遇到為難的條件還能推脫說『容外臣回去稟報家父』，多少有些轉圜餘地。若是在下親自主導談判……談到僵局，便再無退路了。」
「嗯。」義重點了點頭，心中對這隻老狐狸做事之周密多了幾分敬意，「那你覺得，方才我提的三個條件，算苛刻麼？」
「殿下這三個條件，對毛利家而言……無異於自斷臂膀。」毛利元就索性實話實說，「若是答應了，本家被碾成齏粉只是時間問題。」
他抬起頭，言辭懇切：「懇請殿下寬容幾分，不要將本家逼上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