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毛利隆元激動地向前爬動了半個身位，剛想要開口，卻感到身後有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衣角。
是國司元相，那個動作極輕極隱蔽，可義重坐在上首，視角剛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經這麼一拽，毛利隆元瞬間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拜伏下去，聲音發顫但竭力維持著恭敬：「懇請殿下寬大處理，本家願意拿出全部誠意，換取捨弟一條性命。」
「全部誠意？」
義重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和不屑，他身子微微前傾，反問道：「難道閣下願意替他去死？」
評定間裡瞬間鴉雀無聲，松宮清長和山本重幸的目光同時落在毛利隆元身上，山縣盛信則是挑了挑眉毛，看他接下來如何應對。
毛利隆元咬了咬牙，目光出奇地堅定：「此番出兵備前，是外臣兄弟一同商議決定的，外臣也有責任。此番敢親自前來拜訪，便是下定了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帶回去的決心。若殿下覺得以外臣一條命可以換取捨弟生還，外臣也別無二話。」
說完，他朝著義重深深欠身，語氣更加凝重：「但請殿下信守承諾，放了舍弟，讓外臣的家臣護送他安全返回安藝。」
毛利隆元的這一表態，著實讓義重有些吃驚，不僅是他，就連山縣盛信也為之側目。
身後的桂元澄猛地抬起頭，嘴唇顫動著想說什麼，卻被兒玉就忠暗暗按住了手臂，國司元相垂著頭紋絲未動。
「不愧是做大哥的。」義重感慨了一聲。
說完這話，他的腦子裡莫名閃過武田信豐的身影，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人比人，氣死人啊。
就在這時，義重的餘光再度捕捉到，國司元相的手又伸了出去，輕輕扯了扯毛利隆元的衣角。
這次，毛利隆元側過臉，沖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將衣角拽開。
義重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正在逐漸清晰。
「毛利右馬頭子嗣不少，要你一條命，對他無妨，對我也沒什麼意義。」義重淡淡道，「若是真想換取平賀元春的性命，我有三個條件。」
「殿下請講。」毛利隆元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身子也下意識地前傾了幾分。
「第一，既然你說我威脅竹原小早川的安全，那麼，便請右馬頭責令你那個弟弟，也就是小早川隆景，將竹原小早川當主之位讓與小早川信平，以實現小早川家的統一。如此一來，竹原小早川便不存在了，也就談不上威脅了不是？」
毛利隆元臉色一白。
義重沒有理會，自顧自地繼續道：「第二，你們家重臣熊谷兵庫戰死了，那便讓安藝武田家家臣熊谷綱直繼承安藝熊谷宗家當主之位。」
熊谷綱直是熊谷信直的遠房族兄，當初熊谷信直背叛安藝武田氏，熊谷綱直這一支沒有跟隨，仍效忠時任家督武田光和，雖說能力平平，但這份忠誠讓他在現在的安藝武田家中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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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義重瞟了眼滿臉驚愕的毛利隆元，「我把平賀元春放回去後，他必須回歸毛利家，並且將家督之位讓給平賀興貞之子平賀隆宗。」
當初，平賀氏當主平賀弘保投靠尼子氏，被大內義隆聯合毛利元就擊敗，被迫將當主之位傳給嫡子平賀興貞。
後來大內氏遠征出雲失敗，平賀興貞趁機再度導向尼子氏，又被大內、毛利擊敗，之後便收平賀元春為養子，讓他繼承了平賀氏當主之位。此後平賀興貞和嫡子平賀隆宗便被軟禁，一直受到毛利氏的嚴密監視。
三個條件提完，義重緩緩靠回憑几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這份悠然自得，與殿內凝重肅殺的氣息形成了鮮明對比。
毛利隆元咬緊牙關沒有說話，他身後的桂元澄和兒玉就忠則是垂著頭，雙手緊緊攥住膝蓋，倒是國司元相依舊面無表情，如同一座石佛杵在原地。
這幾個人當然知道這三個條件意味著什麼：
第一條，毛利氏丟掉瀨戶內海的出海口，被鎖死在內陸；
第二條，把熊谷氏雙手奉送給安藝武田家，解除安藝武田氏的肘腋之患；
第三條，將重鎮頭崎城還給與毛利家勢同水火的平賀一族，如此一來，平賀在東，安藝武田在西，毛利家就是被夾在中間的一隻羔羊，兩面受敵，無處可逃。
過了很久，久到義重都把茶盞里的茶喝完了，侍女又送上一盞，毛利隆元才緩緩開口。
他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壓抑：「殿下，您應該知道，這三條對本家意味著什麼。外臣若是答應，將陷本家於萬劫不復之地。」
義重「哦」了一聲，語帶譏誚：「閣下可是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捨棄的，怎麼一說到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反倒不敢答應了？」
接著，嘴角翹起，反問道：「難道這些比平賀元春的命，閣下的命，亦或者在座其他大人的性命，還要值錢嗎？」
毛利隆元再度沉默了，他再一次側過頭，餘光看向身後的國司元相。
國司元相覺察到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可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沉默，似乎也是一種答案。
義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他心底那個模糊的猜測，此刻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既然閣下沒辦法拿主意，那麼，還是請右馬頭親自來談吧。」
此話一出，毛利隆元等人不禁打了個激靈，松宮清長等武田家臣，則是一頭霧水地看向義重，似是在揣測他這句話是何意味，難不成真要等毛利元就親自來一趟？
沒有顧及周圍人異樣的表現，義重的目光越過毛利隆元的肩膀，再次落在國司元相身上。
他揚了揚下巴，笑道：「右馬頭，別縮在後面了，到前面來，你這個兒子沒法做主，咱倆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