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義重剛想要撐起身子，聽到這話，遲疑了片刻，又重新落座。
他沒說話，只是從腰間的印籠中掏出那枚被盤得發亮的「永樂通寶」，在指尖熟練地來回翻轉，等著看毛利隆元有什麼話要說。
此刻，毛利隆元的額頭上已經滲出涔涔冷汗，他猶豫了半晌，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向著義重深深地拜伏，緊接著，抬頭對上義重的眼睛，恭恭敬敬道：
「此番前來，除了方才的恭賀，還想藉此機會向殿下鄭重致歉，懇請殿下原諒舍弟平賀元春的冒失，將其歸還本家。外臣保證，回去之後一定嚴加懲戒，家父也會嚴加管束，絕不會讓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說罷，毛利隆元再度拜伏，這次頭沒有抬起來，像是在等待義重的答案。
他放下茶盞，側頭看了眼松宮清長，又看了眼山本重幸，表情像是真的一頭霧水，「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毛利隆元額角的汗滑到了鼻尖，滴在榻榻米上洇出一小片水漬。他知道義重在裝，可此刻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況且這件事本就是毛利家理虧在先。
他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態度也更加恭順：「去年五月，舍弟率本家一千軍勢，與三村家一同出兵備前，在金川城外的治部谷，他被殿下率領的精銳擊敗並俘虜，如今杳無音信。」
「嘖嘖，」義重咋舌了兩下，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膝蓋，恍然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那個人。」
義重摸了摸腦袋，徐徐道：「你不提我倒是忘了，當時確實俘獲了一個自稱平賀元春的傢伙，他說自己是安藝平賀家的當主、毛利右馬頭的次子，當時我覺得他在信口雌黃，畢竟本家跟你們毛利家無冤無仇，你們怎麼會橫跨四國來打攻打本家？不過那傢伙一直咬死自己說的是實話，不肯改口，我也懶得跟他耗，把他關在了岡山城暫未處置。」
聽到「關在岡山城」幾個字，毛利隆元緩緩直起身子，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只要人沒事，這趟就算沒白來。
「你這麼一說，那這件事便說得通了。」
說著，義重將「永樂通寶」拍在案几上，身子前傾，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不過我很好奇，咱們兩家無冤無仇，你們為什麼要跟本家作對？甚至不惜動用家中精銳跨國作戰、圖什麼？」
毛利隆元又一次陷入沉默，他的餘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身後的國司元相，那個動作極為短促、極難察覺，但義重卻敏銳地捕捉到了。
「殿下麾下的武田軍何其彪悍，不足半年便攻略備前一國，彼時已兵臨備中邊境，」毛利隆元抿了抿嘴唇，吞吞吐吐道，「加之生口島海戰後，殿下又奪取了藝予諸島北部，與竹原小早川的領地隔海相望……」
他頓了頓，「當時，出於對殿下進一步向西擴張，與安藝武田家東西夾擊本家的顧慮，家父最終答應三村修理的請求，派兵參與對備前的攻略，試圖以此實現禦敵於國門之外。」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沒成想，前後不到十天，本家與三村家的聯軍便被貴軍擊潰，舍弟被俘，重臣熊谷兵庫也戰死沙場，外臣闔族上下皆對此感到愧疚後悔，在這裡，再次懇請殿下原諒。」
義重還沒開口，坐在左側首席的山縣盛信嗤笑了一聲：「就你們那點兵力，還不夠本家塞牙縫的。」
他抱著胳膊，下巴微揚，眼裡滿是不屑，「退一萬步說，就算你們在金川城下擊退了本家，然後呢？你們有多少家底，能跟本家耗多久？」
他用手指在毛利隆元面前比划起來：「這次本家上洛，平定丹波出動了一萬六千軍勢，總共用了十天；攻打東播出動了近三萬軍勢，前後也不過六天。」
他放下手，拍了拍膝蓋，嘴角微揚，「你指望你們那一兩千人，跟著三村家那些雜魚，就能阻止本家西進？簡直是痴人說夢。」
一時間，評定間裡靜得落針可聞，毛利隆元被懟得說不出話，身後的三名家臣也是耷拉著腦袋，死死盯著面前的榻榻米，始終一言不發。
其實，他們啟程之前已經做了一些功課，知道義重此番拿下了中國探題、八國守護的役職，也知道播磨和丹波的控制權也已經落入他的手中。
可丹波二十八萬石、東播二十四萬石，加起來五十多萬石的領地，竟然總共用了半個多月便拿下了，這幾個數字串在一起，帶來的衝擊力遠比傳聞中大得多。
義重看著毛利隆元他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樣子，適時地抬了抬手，打斷了還想繼續輸出的山縣盛信。
「中務的話強勢了些，不過道理沒錯。」義重語氣變得稍許溫和，「況且，一來本家並沒有攻略備中，二來生口島海戰也不是本家主動挑起的，以這兩件事作為出兵的藉口，實在牽強。」
毛利隆元自知有愧，羞赧著不知如何回應，倒是義重話鋒一轉，語調也提高了一截：「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做錯了事總要受罰。況且，平賀元春不僅設計殺害了本家重臣林佐渡守的嫡子，還派人在千鳥坂燒毀了本家的糧草輜重，這都是大罪。」
他盯著毛利隆元的眼睛，言語中透露著決絕：「他與三村修理一同出兵，後者已經兵敗自殺，算是自作自受，他作為罪魁禍首之一，也定不能饒恕。」
毛利隆元的臉「唰」地白了，身後的老臣也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可望著毛利隆元強撐著的背影，最終還是沒說話。
義重頓了頓，掃了他一眼，「不過念在貴方不遠百里趕來的誠意，我可以寬大處理……准其自盡，屍首交給你們帶回安藝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