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相良武任率領使團返回山口館,隊伍浩浩蕩蕩,身後的四輛馬車上裝著義重回贈大內義隆的厚禮:數額不少的金銀,明國的錦緞、絲綢、古籍,還有幾件據說出自宋代官窯的茶器。
這些馬車之後,還跟著一輛小馬車,上面東西同樣堆得滿滿當當,馬車路過相良武任屋敷的時候,直接被拐了進去,沒有登記造冊——這是義重給相良武任本人準備的,數量雖少,但樣樣精選,不比給大內義隆的差。
使團進入城下町時,百姓都擠在道旁看熱鬧。在眾人的驚嘆和嘖嘖聲中,相良武任挺直腰杆、趾高氣昂,兩個月前,他還是蟄居避難的棄臣,兩個月後,他卻成了滿載而歸的功臣。
評定間裡,大內義隆將折了三折的禮單放在一旁,雙手展開義重的親筆信,逐字逐句地看。信上字跡清峻,措辭客氣甚至有些恭敬,通篇滿是強調兩家友好來之不易,願繼續和睦、共保西國太平,字裡行間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在他看信的同時,耳旁傳來相良武任激動興奮的「畫外音」,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主公,自打見了臣,武田羽林對您的稱讚就沒停過。」相良武任滿臉堆笑,「此番出使,他不僅親自在館外迎接,還將會見的地點放在了鶴之間,後來聽說,那裡夙來是接見朝廷、公方使者,以及國主大名的地方。」
「哦?」大內義隆眉毛一挑,語氣隨意,「他倒是挺給你面子。」
「不是給臣面子,」相良武任連忙搖頭,「羽林說了,臣這次代表的是主公您,須以最高規格接待。臣能坐進那間屋子,全是沾的主公您的光。」
義隆「嗯」了一聲,嘴角微微翹起,看似十分受用。
「還有一事,」相良武任覷著他的臉色,笑道,「羽林聽聞您新修的築山館極盡風雅,甚為欽羨,因此想在飛龍館北面,照著築山館也起一座別院。他還說,等院子落成,想請您作第一位客人進館參觀。」
「哦?」這一下,大內義隆動了興致,身子直了幾分,「他要仿建築山館?」
「正是,」相良武任肯定道,「他還托臣懇請主公,能否安排幾名參與營造築山館的工匠,前往丹後指點修建。」
大內義隆放下書信,撫著下巴笑出了聲:「築山館,吾足足耗費五年時間營建,一草一木、一梁一柱,皆是吾親手過問。他想要仿建,可沒那麼容易。」
他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大方道:「不過,他既然有求於吾,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你去挑幾名全程參與營造的熟工,過幾日,跟吾的親筆信一併送去愛宕山城。」
「主公的親筆信?」相良武任一怔,「您已經想好怎麼回復他了?」
「當然,」義隆把義重的信小心折好,「羽林沒收小田郡,又一再表明無意西顧,願與本家永葆和睦。這份誠意,吾自然要有所回應。這封信,便是跟羽林表個態:兩家永為睦鄰,一同努力,讓陰陽兩道的百姓永免戰禍。」
「那尼子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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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武任故作擔憂地試探道:「若是真跟武田家達成和睦,那跟尼子家的結盟可就……」
「結什麼盟?」大內義隆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吾從頭到尾,有說過要結盟麼?」
相良武任把頭一縮,不敢接話。
「幸好派你去了一趟丹後,」義隆冷哼一聲,「否則,還真要被尼子家唬住了。所謂的武田家威脅,全是尼子晴久編出來嚇人的鬼話!羽林對吾如此誠心,且並無西進之意,吾是傻了還是痴了,這種情況下去跟他尼子家結盟?」
相良武任低眉順眼地聽著,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瞅准火候,順勢把陶隆房推到大內義隆的怒火前,「那、那尾張守那邊……臣聽聞,這陣子他可沒少為結盟的事奔走。主公回信之前,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吾意已決!」大內義隆一掌拍在案面上,手旁的茶碗霎時濺起幾滴水漬,洇濕了那份禮單。
「吾已經夠容忍他了,」他拿起禮單小心翼翼展開,掏出手帕吸了吸上面的水漬,又起身把它掛到刀架上風乾,全程嘴裡念念有詞:「自打那個龜井能登守登門之後,五郎就像著了魔,天天求、日日催,一門心思就要撮合這樁結盟,惹得吾好生煩悶。」
掛好禮單,他回過身,看向相良武任,目光里多了幾分凝重,「吾雖還沒搞清,這背後有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緣故。但結盟一事,吾已拿定主意。過幾日的例行評定上,便正式公布出去。也算斷了『某些人』的念想。」
相良武任深深伏下身去,嘴角努了努勉強掩住了笑意。
九月二十二日,例行評定當天,大內義隆當眾宣布了此番出使的成果:武田義重坦誠相待、推心置腹,兩家將永葆和睦、造福百姓。
緊接著,他把話徹底說死:「今後,休要再提與尼子家結盟之事。吾不想讓武田羽林誤會。」
話音剛落,相良武任、冷泉隆豐等文治派便先後出言附和,相良武任更是藉著話頭朝武斷派發難:「有些人,成日把武田家的威脅掛在嘴邊,說穿了,不過是想『借敵自重』,拿一個嚇唬出來的敵人,抬高自己在家裡頭的分量。」
這話著實誅心,激得武斷派個個變了臉色。
陶隆房霍然起身,反駁道:「遠江守此,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武田家如此姿態,焉知不是緩兵之計?他們實力擺在那裡,越是不動聲色,便越是可怕……」
「住口!」
大內義隆語氣粗暴地打斷了他,「照你這麼說,羽林表達善意,是威脅;不表達善意,更是威脅?」
他冷笑一聲,「依吾看,防範武田是假,挑撥本家與武田家的關係,從而促成本家與尼子家結盟,才是你的目的吧?」
滿殿霎時死寂,陶隆房愣在原地,像被人對著腦袋邦邦兩錘,直覺頭暈目眩,天翻地覆。他千算萬算,卻怎麼也想不到,大內義隆不支援自己也就罷了,還給自己安了這樣一頂帽子。
「主公,臣……」他顫抖著嘴唇想要辯解。
「夠了。」義隆伸手做了個「打住」的動作,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失望,「你先回去,好好反省。想清楚了自己究竟是大內家的家臣,還是尼子家的家臣,再來見吾。」
內藤興盛、杉重矩等重臣坐在下首,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見是這般結果,誰都不敢再吱聲。
自這日起,武斷派算是被暫時壓了下去,文治派的氣焰則一日盛過一日。
相良武任私下與冷泉隆豐通了氣,從他口中得知上次奉命調查的結果,並根據最近的事情推斷出,大內義隆對陶隆房,已不只是厭煩,還有警惕和失望。
兩人開始見縫插針對大內義隆進行洗腦:武斷派手握重兵,彼此頻繁勾連;對內,屢屢當眾抗命;對外,與尼子家暗通款曲。更有甚者,即便主公一再提醒寬恕,他們還是為了見不得人的目的,不惜指鹿為馬、危言聳聽。長此以往,不可不防。
大內義隆雖未全信,卻也不能再裝作什麼也看不見了,九月底到十月中旬,一道道部署,悄然鋪開。
先是備中、備後一帶的軍務。自二十多年前,便由陶隆房的養父陶興房負責,後來順勢由陶隆房兼職。例行評定後不久,大內義隆便將其轉由陶隆房的叔父、近臣陶隆康負責。
進入十月,又謀劃讓自己的姐夫、三本松城城主吉見正賴,接替問田隆盛出任石見守護代。這個問田隆盛,是陶隆房的親兄弟。
最為驚人的坊間傳聞出在安藝,當地國人都在傳,大內義隆為了向武田義重示好,準備讓安藝武田的當主武田信實接替與陶隆房交好的弘中隆包,出任安藝守護代。
這些話,不論真假全都傳進了富田若山城,搞得陶隆房一連幾天睡不安穩。
備後國人眾多,自己的代管本就是名義上,交給陶隆康看似沒什麼關係,但備後毗鄰武田領,如此一來,武田家的動向自己便不能第一時間掌握,將來會很是被動。
石見、安藝,這兩國可以算是武斷派的禁臠,兩國的守護代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旦失去,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武斷派,都是巨大削弱。
當然,目前看來,武斷派三巨頭——自己這個周防守護代、長門守護代內藤興盛、豐前守護代杉重矩還沒有被波及到,但他心裡清楚,這種事就像切肉,一層一層,先把最外面好清理的清理了,再開始清理附著在骨架上的,直到將他們全部從大內家的骨架上剔下來。
想到這,陶隆房認為不能再任由大內義隆這麼搞下去了。
十月二十二日,深夜。
富田若山城的書院裡,燭火如豆。陶隆房與內藤興盛、杉重矩相對而坐,左右盡皆屏退。
由於大內義隆的忌憚,三人已經很久沒敢碰面。白日裡例行評定,三人各自列席,連對視都不曾有,直到過了子時,三人才瞅準時機湊到一處。
最開始,陶隆房把大內氏面臨的困境,一條一條擺在二人面前:
「其一,武田之患。武田義重的兵鋒已經抵達備後,他與安藝的武田信實更是親兄弟。一旦武田西進,安藝必定頭一個倒戈。到那時,本家便是門戶洞開,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在周防被動挨打。」
「其二,主公誤國。對內,主公自出雲遠征敗還後意志消沉,不思進取,把本家的財力盡數花在了風雅之事上。並且兩位大人也知道,如今民間走私大行其道,勘合貿易已然式微,照這樣下去,敵人還沒打來,本家自己就先窮垮了。對外,主公偏聽偏信,被武田義重那幾句好話遮住了眼,不願與尼子結盟,整軍備戰共抗武田,這簡直是坐以待斃。」
「其三,自身難保。」陶隆房的聲音低了下去,「備中、備後的軍務分出去了,石見、安藝的守護代要換人,雖還沒動到你我三人頭上,可照這個勢頭,不過是遲早的事。」
「別的先不說,若是安藝守護代給了武田信實,」內藤興盛語氣低沉,「那不如直接將安藝和備後送給武田羽林算了。」
「石見守護代若是給了吉見家,」杉重矩接了一句,「那咱們便是給尼子家徹底隔開了,主公此意,難道是想把咱們……」
「這也是我所擔心的。」
陶隆房神情凝重,「如今看來,清君側已經不夠了,相良武任那些奸臣只是表象。說句大不敬的,這些事的癥結在主公身上。若是不換人,大內家用不了多久便會在內外交困中滅亡。」
「換人?!」
內藤興盛與杉重矩俱是一驚,對視一眼,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過了半晌,兩人面色恢復了平靜,他們已然想清楚:這一步踏出去,就是與大內義隆徹底決裂,要承擔背主的惡名,要被後世唾罵。可若不踏出這一步,大內氏的數百年基業,就要斷送在文治派的讒言和山口館的風雅里,他們這些武斷派也要跟著陪葬。
這,就是不得不反的理由。
既然想好了,廢立之策便議定得很快,只是臨近最後,杉重矩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尾張守,事成之後,主公當如何處置?」
陶隆房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位老臣對大內義隆尚存著幾分情義。
「事成之後,主公退位隱居便是。」陶隆房言之鑿鑿,「家督傳給少主,吾等從旁輔佐。這樣一來,便是大內嫡流一脈相承,名正言順。」
聽到不會取大內義隆性命,杉重矩繃著的肩膀鬆了下來。
隨後,三人各自散去,內藤興盛和杉重矩相繼返回領內,起兵的諸般事宜,自此分頭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