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這次起事的主謀,陶隆房要做的遠不止做好軍事上的準備,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速戰速決,他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裡,一直在拉攏各方勢力,為這次起事築牢基礎。
首先,他寫信給備中、備後國人眾,其中主要包括駐守小田郡笠岡山城的陶山高倫,以及被稱為大內氏麾下「備後三大國人」的甲山城城主山內直通,比叡尾山城城主三吉致高、旗返山城江田隆連。
這些國人在陶隆房父子的幫助和扶持下,得以在與尼子氏對抗的前沿站穩腳跟,特別是笠岡山城的陶山高倫,更是在陶隆房的幫助下實現了「御家再興」,得以回到闊別十多年的小田郡。
陶隆房在信中表示,自己雖然被免去了對備中、備後軍務的控制權,但是希望這些國人能繼續堅定支援自己。
這些地頭蛇也不傻,他們心裡清楚,陶隆康雖然是陶隆房的叔父,但更多是作為大內義隆的近臣參與政務,根本沒有什麼作戰的經驗,在當地也沒有任何根基。要想保持領內穩定,不被尼子、武田染指,最後還是要靠陶隆房。
因此,這幾家國人都爽快地向陶隆房做出保證:「對陶隆康面上過得去即可,一切重要事務還是唯尾張守馬首是瞻。」
緊接著,陶隆房又給自己的實兄問田隆盛寫信,告知其大內義隆有意免去其石見守護代之職,由吉見正賴接任。
問田隆盛兩天後便跑到若山城親自上陶隆房求證,在得知訊息來源可靠後,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問田一族實力本就比不上吉見氏,若是再失去了守護代的役職,今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陶隆房順勢將自己的大計劃和盤托出,問田隆盛也是先驚訝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不論是在大內義隆還是吉見正賴這些人眼中,自己早就跟陶隆房算劃上了等號,這次免職便是證明。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跟陶隆房拴在一條繩上,陶與問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已然別無選擇。
「我願意加入,」問田隆盛對陶隆房鄭重表態,「你我是兄弟,此番皆是為了家族存續,不論成敗,咱們一起走下去。」
陶隆房沒有多言,只是重重欠身,默默在心中給「石見」打了個鉤。
安藝方面,陶隆房分別給弘中隆包和平賀元春去信,前者所在的槌山城在安藝武田家的西面,後者的白山城在安藝武田家東面,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起事的時候,兩人東西夾擊武田信實,即便不能將其擊敗,也要牽制住他的主力,使其不能救援大內義隆。
作為平賀元春的義兄,陶隆房還請他給毛利元就帶了一封信,信中歷數安藝武田家對其發展空間的壓迫,以及上次在義重的淫威之下,被迫割地換人的恥辱,希望毛利元就能在起事成功後,配合自己的主力對武田信實發起進攻,將武田家嵌在大內領的這顆釘子給拔掉。
收到信後毛利元就思索了兩日,最終下定了決心,但茲事體大,他有必要聽聽幾個兒子以及家臣們的看法。
十月十五日夜,毛利隆元、平賀元春、小早川隆景三個兒子,以及國司元相、兒玉就忠、桂元澄等一眾重臣齊聚吉田郡山城。
毛利元就先讓平賀元春將兩封信的內容大致交待了下,聽到訊息的眾人無不驚詫,隨即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直到過了將近一刻鐘,才在毛利元就的輕咳中安靜下來。
「元春,尾張守是你的義兄,你先來說說。」毛利元就看向坐在下首首位的平賀元春。
「父親,兄長,諸位大人,」平賀元春稍稍欠身,語氣平靜,與當初出陣備前的時候大不相同,「我與尾張守雖為義兄弟,素來交好,但這只是私情,我不願為了私情而置本家存亡於不顧。」
他看向毛利元就,目光灼灼,「如今,陰陽兩道已經只剩下大內介可以和武田羽林抗衡,若是尾張守推翻大內介,領內必定四分五裂,一時不得安穩,屆時,武田家必定西征。兒子以為,不出一年,武田羽林便能擊潰尾張守,豪取大內舊領!」
毛利元就眯著眼睛沒有回應,倒是一旁的兒玉就忠開了腔:「一年?即便發生內亂,偌大的大內領,豈是一年就能拿下的?!」
「就忠,大內家幅員廣闊不假,但現在的武田家完全吃得下。」
桂元澄提醒道,「武田羽林自備前攻略後,先後拿下東播磨、丹波、近江、以及甲賀大部,這些地方的石高加在一起超過一百二十萬石,已經遠超大內介實際支配的周防、長門、筑前、豐前四國,以及石見、安藝一部,就這還沒用全力。並且,他攻略的這些地方,國人豪族實力之強遠超大內領,照我看來,元春殿下所言並非危言聳聽。」
聽完桂元澄這通分析,兒玉就忠抿了抿嘴唇不再言語。
「隆元,你跟你師父是怎麼想的?」毛利元就掃了一眼毛利隆元和國司元相。
「父親,之前元春便跟我說過此事,我跟師父也認為,尾張守這個計劃不可行,若是聽從他的安排,本家可能大禍臨頭。」
毛利隆元直截了當丟擲自己的觀點,「兩年前,本家便已向武田家臣服,如今武田羽林實力占優,本家切不可做首鼠兩端之事。換句話說,必須堅定站在武田家一側,如此一來,大戰之後方能在安藝繼續立足。」
「老臣也是這個意思,」國司元相聲音渾厚,「安藝武田家的家督可是武田羽林的親弟弟,若是真的應從尾張守對其作戰,即便一時得逞,後續定會遭到羽林的反攻倒算。恕老臣直言,到時候,本家的結局可能比尾張守還要慘。」
比陶隆房還要慘……
這句話一出,殿內瞬時陷入死寂,想想確實如此,跳反+攻打實弟,毛利家若是用上這套小連招,下場絕對比六角一族要慘得多。
「都說完了?」毛利元就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我跟諸位的想法一樣,尾張守的『盛情邀約』決不能接受。」
看著毛利隆元等人面露喜色,他話鋒一轉,「不過若是直接拒絕,等他事成之後,必定會拿本家開刀。」
「那主公的意思是?」桂元澄面露好奇。
「三手準備,」毛利元就回答道,「一是給他回信,表示聽他指示行事,先將他穩住;二是告知安藝守,讓他先做好準備,但是要暗中進行,切不可打草驚蛇;三是立即派人去愛宕山城,將此事告知羽林,表明本家之忠誠,並請他示意接下來該如何做。」
說完,他思忖片刻,看向坐在平賀元春身旁的小早川隆景,淡淡一笑:「隆景,我和你的幾位兄長都去過愛宕山城了,這次便由你去,想必比兩年前還要繁華,你正好去見見世面。」
小早川隆景年僅十六歲,但性格比大三歲的平賀元春還要沉穩,當初毛利元就一聲令下,他便將高崎城、松尾城,連同生野島、大葛上島等沿海諸島,一併移交給沼田小早川氏,並且將竹原小早川氏的水軍眾全部併入沼田小早川麾下。
整個交割過程中他沒有半句怨言,不僅如此,在後續處理家臣的安置和內部不滿上,他在毛利元就的支援下恩威並濟,處置得當,並沒有引發大規模的騷動。這不僅讓他的兩個哥哥,也讓毛利元就交口稱讚。
「哈。」小早川隆景恭敬應道,「不過父親,安藝距離愛宕山城路程遙遠,您看給尾張守的回信,能否拖延幾日,以免本家得到羽林殿指令前,他突然提前行動。」
「這沒問題,」毛利元就爽快答應,「回信太快,尾張守反而會心生疑竇,等過個七八天再回更顯真實,你路上注意安全,時間上來得及。」
還被蒙在鼓裡的陶隆房,在十月下旬基本完成了大內領內的布局,六家守護代中,只有筑前守護代杉興運他沒有聯絡。
此人在陶隆房看來是個另類,身為守護代,卻與文治派領袖相良武任一見如故,成為難得站在文治派一側的在地武士力量。
陶隆房與杉興運素來關係不佳,若是跟他聯絡,很有可能會被直接捅到大內義隆那邊,況且北九州已經有杉重矩坐鎮,因此自始至終,陶隆房都沒有聯絡杉興運,甚至可以說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在內四處聯絡的同時,陶隆房還向尼子晴久送去密信,告知其準備起兵的同時,希望屆時尼子家也能從石見出兵,牽制三本松城的吉見正賴,並配合壓制南面的武田信實。
信的末尾,他許下重諾:此番事成,大內與尼子即刻結盟,共抗武田。
數日後,月山富田城的回信到了。
在信中,尼子晴久盛讚陶隆房「無私為公」,為了大內家的存續「殫精竭慮」,表示願意全力支援他的這次行動,屆時將安排家中重臣代替自己出陣,並組織東石見的小笠原、福屋、高橋等有力國人一同出兵。
不過好聽的說完了,尼子晴久在信的後半段卻是話鋒一轉:「大內氏一旦內部生亂,武田家很有可能趁火打劫,大人可曾想好,到時候應該如何應對?」
陶隆房看到這裡,無奈苦笑道:「這位尼子修理,還真是被武田家打怕了。」
他隨即提筆回信:「殿下思慮周全,在下佩服。在下此番舉兵,並非謀逆,而是迎立大內介嫡子義尊殿下繼位,家督易主,父子傳位,此乃大內家內部之事,與外人何干,武田家有何理由插手?
況且,早先本家派人出使武田,羽林親口說過『無心西顧』,願與大內『永葆和睦』,屆時他若橫加干涉,便是自食其言、冒天下之大不韙。
殿下應該清楚,羽林素來看重大義名分、沽名釣譽,斷不會趁機插手大內家事,賠上自己多年積攢的名聲。」
寫到此處,他筆鋒一頓,蘸了蘸墨,落下最後幾句:「此外,各地守護代和強勢國人已然對在下表示支援,此番起事,勢必速戰速決。羽林遠在丹後,待他得到訊息反應過來,義尊殿下早已坐穩家督之位。生米煮成熟飯,他除了承認這一現實,還能如何?」
寫罷擱筆,陶隆房就著燈光掃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喚來近侍,要求他連夜將這封信送往出雲。
他看完信,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位神態端莊、態度謙和的少年,腦袋中浮現出五個字——不是「豐臣五大老」,而是「大寧寺之變」。
在平行歷史中,這場震驚天下的大變故,應該發生在天文二十年,難道說,因為自己的到來,竟要提前上演了?
「隆景,一路上辛苦了,」義重強壓心神,隨即對三條公望抬了抬頭,「公望,你帶隆景下去用膳,若是有興趣,不妨帶他去城下町和舞鶴灣轉轉。」
「拜謝大殿。」小早川隆景鄭重拜別,跟著三條公望消失在迴廊盡頭。
當天下午,義重便召集山縣盛信、山本重幸、松宮清長等身在城中的重臣商議此事。
松宮清長最先建議道:「主公,不如將此事提前告知大內介,助其搶先行動、平定叛亂,事成之後,大內介必定對本家感恩戴德,兩家關係將更加穩固。」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山縣盛信對他的建議嗤之以鼻,「以臣之見,抓緊整軍備戰,待陶隆房舉兵、大內內亂之際,本家直接西進,把備中、備後一舉拿下,順利的話,還能跟安藝守、右馬頭在安藝會師!」
眼見義重對這兩個提議沒有表態,山本重幸臉上揚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重幸,你笑什麼?你也說說看。」義重餘光瞥到他,看著他那副表情面露疑色。
山本重幸撓了撓後腦勺,笑嘻嘻地問道:「主公,您是不是想搞一波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