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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同行

2026-04-16 06:27:23 作者: 尋潔

  秘境裡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是一種更沉的、更舊的灰,像是有人把一塊用了千年的抹布鋪在了天上,太陽透不過來,雲也看不見,只有一片茫茫的、沒有盡頭的灰。

  光線很均勻,沒有方向,沒有明暗,像是整個天幕就是一面巨大的柔光箱,把光從每一個角度均勻地灑下來,照得天地間沒有任何陰影。

  沒有風。不是偶爾沒風,是從始至終沒有一絲風。空氣是靜止的,像一潭死水,劉小彭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密封的罐子裡,呼吸是正常的,但總覺得胸口壓著什麼,不舒服。地面是灰褐色的,乾裂的,像很久沒有下過雨。

  裂縫不深,但很密,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片大地,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縫裡沒有草,沒有苔蘚,沒有任何生命的氣,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觸到的不是泥土的柔軟,是石頭的堅硬,冰冷,乾燥,像是摸著一塊被遺忘了很久的墓碑。

  環顧四周,遠處有山的輪廓,很低,很緩,像是被什麼東西削平了,只剩下一些起伏的、圓潤的弧線。山上沒有樹,沒有草,光禿禿的,和腳下的地面一樣,灰褐色,乾裂,死氣沉沉。

  更遠處有一條河的痕跡,河床還在,但河水早就幹了,只剩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凹槽,從遠處的山腳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河床里沒有水,沒有沙,連石頭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灰塵,風一吹——不,這裡沒有風。連灰塵都是靜止的。

  這個地方,沒有人煙。沒有妖獸。甚至沒有任何活著的、會動的東西。一座死寂的小世界。

  這就是秘境。

  劉小彭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裡,也不知道蘇婉晴和宋清漪落在了哪裡。

  他從通道里掉出來的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滾筒洗衣機里轉了三百圈,現在他的腦子還在嗡嗡響。

  劉小彭吐掉嘴裡的土,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手按在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上。

  「嗯?」

  他低頭一看,手按在一個人的胸口上。那個人躺在他身下,被他壓得死死的,臉朝上,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從天而降的人砸中了的正常反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頭髮被劉小彭的膝蓋蹭得亂七八糟,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劉小彭愣了一下。「你是誰?」

  那個人看著他,先是沉默而後喊道:「你先從我身上起來。」

  劉小彭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翻身滾到一邊,濺起一片塵土,隨後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又是誰?」陸衍的聲音不大,但很清,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沒濺起什麼水花,但能聽見那一聲「咚」。

  陸衍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記人很快,過目不忘,跟他同行的那十個人的臉、名字、修為、來歷,他在會議廳里就看了一遍,沒有一絲易容的痕跡,十個人里沒有這個人——黑色的衛衣,碎發,圓臉,笑起來賤兮兮的。

  那他是怎麼進來的?秘境通道只有一個,入口只有一個,尉遲玉親自確認過,只能從那道裂口進來。但這個人進來了,不是從裂口進來的,難道別處還有通道?

  陸衍的目光在劉小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視四周。灰白色的天空,灰褐色的大地,乾裂的河床,光禿禿的山。死寂,荒涼,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劉小彭。

  「你是怎麼進來的?」

  劉小彭咧嘴一笑。「當然是我辰哥送我進來的。」

  陸衍的眉頭動了一下。辰哥?這個名字他沒聽過,但這個人說話時的語氣和表情,讓他覺得這個「辰哥」不是什麼普通人。「為什麼在申城的十人里沒見過你,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陸衍說。

  劉小彭眨了眨眼。「什麼十人名單?我不知道啊。辰哥跟我說有個秘境開了,讓我來試試,我就來了。怎麼,還有名額限制?」

  陸衍沉默了片刻。他不太確定這個人是在裝傻還是真傻。從那雙眼睛裡的清澈程度來看,大概率是真傻。他決定換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劉小彭。你呢?」

  「燕京陸家,陸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炫耀,是陳述。燕京陸家這四個字在修煉界的分量他很清楚,大多數人在聽到這四個字之後,眼神都會變一下——不是敬畏,是忌憚。陸家從不以勢壓人,有另外壓制其他世家的東西,知道的人不敢說,不知道的人沒必要知道。


  但劉小彭只是「哦」了一聲。

  

  就「哦」了一聲。沒有驚訝,沒有忌憚,沒有任何陸衍預期中的反應。那聲「哦」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棉花堆里,沒有濺起水花,沒有發出聲響,就那麼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連灰都沒揚起來。

  「你沒聽過燕京陸家?」陸衍繼續追問。

  劉小彭想了想。「沒有,很厲害嗎?」

  陸衍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看著劉小彭那張真誠的、確實沒有在裝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嘲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一個完全不在乎「燕京陸家」這四個字的人了。

  在他長大的那個環境裡,所有人都在乎。有人在乎是因為敬畏,有人在乎是因為嫉妒,有人在乎是因為想攀附。

  但劉小彭是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

  陸衍看了他兩秒,確認他不是裝的,是真的不知道燕京陸家是什麼。

  「你辰哥是誰?」陸衍又問。

  劉小彭把碎霄扛在肩上,抬頭看了看那片灰濛濛的天。「辰哥就是辰哥啊。」

  「我是說,他叫什麼名字?」

  劉小彭低頭看了陸衍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賤兮兮的,這個笑很淺,很淡,像是把什麼東西收了起來。「你打聽這個幹嘛?」

  陸衍沒有再問了,不是問不出來,是他從劉小彭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個信號——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圍的空氣還是那麼安靜,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覺得太響了。遠處的山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很遙遠,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

  「你怎麼也一個人?」劉小彭先開口了,打破了沉默。他轉頭看著陸衍,「你不是跟那些人一起進來的嗎?你們不組隊?」

  陸衍把手插進褲兜里,摸著那枚硬幣。「不喜歡組隊。」他說。這話是真的,但不完整。他不喜歡組隊,不是因為他不合群,是因為他不需要。燕京陸家的嫡系子弟,鍊氣九層,這次進來是為了築基。

  在這秘境裡,他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忙。組隊對他來說是累贅,是拖累,是浪費時間。當然還有一個現實原因,他剛來到這,就是想找也需要時間。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看著劉小彭咧著嘴、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忽然覺得「組隊」這兩個字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走吧。」陸衍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那是哪裡,但站在原地不動不是他的風格。

  「去哪?」劉小彭跟上來,碎霄在肩上晃來晃去。

  「不知道。走著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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