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湊到了一塊兒。說不清楚是誰先跟著誰的,就是走著走著,發現身邊多了個人,也沒人提出要分開,就繼續一起走了。
劉小彭是個話癆。這一點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高中的時候上課說,下課說,吃飯說,上廁所都要拉著人說。到了鵬城大學,宿舍里的三個人被他煩得不行,集體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人形彈幕」。
現在到了一個鳥不拉屎的秘境裡,四周死寂一片,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活物,再不說話他覺得自己會憋瘋。
兩個人在灰白色的大地上走了很久。沒有路,沒有參照物,只有那些乾裂的土地和遠處的山巒。劉小彭的嘴沒有停過,他講他高中的事,講他怎麼考上的鵬城大學,講他最喜歡吃的食堂窗口,講他養過一隻倉鼠後來跑了。
陸衍沒有說話,但他沒有讓劉小彭閉嘴。他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一下頭。
最後陸衍發現自己說的話比平時多了。不是他想說,是劉小彭太能說了。那種話癆不是煩人的那種話癆,是那種你說一句他就能接十句、你不說他也能自己說十句的那種話癆。而且他說的話不無聊,不刻意,不讓人覺得煩。
就是那種很自然的、像水流一樣的、從嘴裡往外冒的話。陸衍覺得自己像一塊幹了很多年的土地,忽然有人往上面澆了一瓢水,雖然不多,但挺舒服的。
他們一起走了兩天。
第一天,他們找到了一處殘破的靈泉,泉眼早就幹了,只剩一個坑,坑底有薄薄一層靈氣凝結成的露水。劉小彭想喝,陸衍攔住他,先試了毒,確認沒問題才讓他喝。劉小彭
喝了之後,體內的靈氣漲了一截,差一點就要突破了。他硬是壓住了,因為陸衍說「現在不是時候」。第二天,他們遇到了一處殘留的陣法禁制,劉小彭差點踩上去,陸衍一
把把他拽回來,從兜里掏出那枚硬幣,隨手一彈,硬幣飛出去,觸發了禁制,一道雷光從地面炸起,把硬幣炸成了粉末。劉小彭看著那枚硬幣的粉末在空中飄散,後知後覺地
出了一身冷汗。陸衍拍了拍手,說「走吧」,好像剛才只是隨手彈走了一隻蚊子。
兩天下來,劉小彭也發現了一件事——陸衍居然也是個話癆。
不是他之前不說話,是沒人讓他說。燕京陸家,規矩大,等級森嚴,晚輩在長輩面前不能多話,同輩之間也不能太隨意。他在燕京待了二十六年,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演了該演的戲,沒有一天能做自己。現在到了一個沒人認識他的秘境裡,身邊只有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鍊氣一層菜鳥,他忽然就不想演了。
「我跟你說,燕京那個地方不是人待的。」陸衍走在劉小彭旁邊,語速比前兩天快了不少,聲音也比前兩天大了。「我小時候在家裡吃頓飯,筷子拿高了一寸都要被說。筷子拿高了一寸!你說這叫什麼規矩?」
劉小彭扛著碎霄,聽得津津有味。「那你爸媽不管你?」
「管,管得可嚴了。我三歲開始認字,五歲開始修煉,七歲開始學規矩。什麼叫規矩?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笑不露齒食不言寢不語——」
「你不是燕京陸家嗎?怎麼跟個老學究似的?」
陸衍沉默了一下。「陸家的規矩,比老學究還老。」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劉小彭從裡面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訴苦,是一種很淡的、像茶回甘一樣的味道——苦過之後的那一點甜。他說出來,不是因為想讓劉小彭同情他,是因為說出來之後,覺得舒服了一點。
第二天晚上——如果那也能叫晚上的話——秘境裡的天空從灰白色變成灰黑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像鉛塊一樣的黑暗。
劉小彭靠在一塊石頭旁邊,碎霄插在身邊的地面上,槍身上的暗光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裡面呼吸。陸衍坐在他對面,手裡沒有了硬幣,那枚硬幣在下午的禁制里炸成了粉末。他的手指空著,不習慣,時不時地搓一下拇指和食指,像是在摸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劉小彭忽然覺得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不是那種緩緩流動的感覺,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非要衝出來的感覺。他的靈氣在丹田裡翻湧,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脹得他難受。
「陸哥——」他的聲音有點緊。
陸衍抬起頭,看見劉小彭的臉色不對。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身上的靈氣波動劇烈得像是隨時要炸開。他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應過來——這傢伙要突破了。不是那種準備充分、水到渠成的突破,是那種靈氣滿了、撐不住了、不管不顧往外沖的突破。
「你——」陸衍想說「你瘋了」,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因為劉小彭已經突破了。靈氣從他體內噴薄而出,像決堤的洪水,在周圍的空氣中掀起一陣肉眼可見的漣漪。那漣漪擴散開去,吹起地上的灰塵,吹動碎霄槍身上的暗光,吹動陸衍西裝的衣角。
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十個呼吸。劉小彭身上的靈氣波動在短暫的混亂之後,迅速穩定下來,然後開始攀升。鍊氣一層。鍊氣一層巔峰。鍊氣二層。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還沒散去的靈光,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比之前渾厚了不少的靈力,咧嘴一笑。「突破了。」
陸衍看著他,表情很複雜。他想說「你知不知道在陌生人面前突破有多危險」,想說「我剛才要是對你動手你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想說「你這種魯莽的性子遲早要吃大虧」。但他看著劉小彭那張笑得像個孩子的臉,那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下次突破,找個安全的地方。」陸衍說,「不要在我面前了。」
劉小彭愣了一下,然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剛才在陸衍面前毫無防備地突破,丹田敞開,靈氣外泄,整個人脆弱得像一個剝了殼的雞蛋。如果陸衍對他有惡意,剛才那十個呼吸的時間,足夠他死十次。
他的笑容收了一下。「不好意思啊陸哥,我沒想那麼多。這不也沒事嗎,你是好人。」
陸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這種性格,在修煉界活不過三天。」
劉小彭撓了撓頭。「那怎麼辦?」
陸衍沒有回答。他靠回石頭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你不是問過我是什麼修為嗎?」
「嗯。」
「鍊氣九層。」
劉小彭的動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