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再次波動,不是裂口張開時那種劇烈的、撕裂天地般的波動,而是一種輕微的、像水面被風吹皺一樣的漣漪。那漣漪在教職工宿舍樓頂的上方出現,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帶著一種虛弱到極點的、像是隨時會消散的氣息。
然後有人出現了,不是從裂口裡走出來的,是被吐出來的。像一條擱淺的魚被人從水裡扔到了岸上,狼狽、倉惶、不知所措。第一個出現的是孫蕖,她的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摔在樓頂的水泥地面上。身上只有一些皮外傷,但是狀態很糟糕,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裡沒有焦點,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
第二個是唐棠。他比孫蕖好一點,至少是腳先著地的,但他的腳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就軟了,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直直地向前撲倒,臉砸在地面上,鼻子磕出了血。他沒有爬起來,就那樣趴著,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在劇烈地起伏,呼吸聲粗重得像一台破風箱。他的手指抓著地面,指甲嵌進了水泥的縫隙里,指節發白。
羅遠是第三個。他的落地姿勢最難堪,頭朝下,腳朝上,像一根被人從高處扔下來的筷子,斜插在地上。他的身體在落地的那一刻彈了一下,然後癱軟下來,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布偶。他沒有動,沒有翻身,沒有說話,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那片已經沒有了裂口的天空,眼睛裡有淚水在打轉,但沒有流下來。
軍方那四個人只回來了三個。兩個鍊氣六層,一個鍊氣七層。他們的隊形徹底散了,三個人散落在樓頂的不同位置,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跪著。他們的表情是一樣的——瞳孔放大,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人,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那種恐懼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頭裡,滲進了他們的血液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退的。
宋清漪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她出現的姿態比前面所有人都好——她是站著的。但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雖然她極力讓自己站得很直。但是緊握在一起的雙手以及蒼白的臉色無不背叛了她,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掃過那些趴在地上、躺在地上、跪在地上的倖存者,然後收了回來,低垂著眼帘。
樓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動了。
尉遲玉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猛的從地面上彈起來,像一支被鬆開的弓弦,速度快得不像一個老人。拄著斷掉的拐杖走在最前面,她的腿還在抖,嘴角的血跡還沒擦乾淨,但她的速度不比任何一個年輕人慢。她衝到孫蕖面前,彎下腰,雙手抓住孫蕖的肩膀,聲音急促得像一把連發的弩箭。
「風兒呢?雪兒呢?他們在哪裡?見到他們出來了沒有?」
孫蕖被她搖得身體前後晃動,她的眼神還是渙散的,像是在夢裡被人叫醒,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她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嘆息的聲音。
「沒……沒出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他們……沒出來……應該……應該是只有我們出來了……」
她的神識瘋狂地向外擴散,掃過整片天空,掃過城市,掃過每一寸空間,每一縷靈氣,每一絲波動。直到神識無法再延申出去,但是什麼都沒有。尉遲雪的氣息不在,尉遲風的氣息不在,沒有任何尉遲氏血脈的氣息在這片天地間存在。她的手在發抖,但她並沒有打算放棄。
只見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雙手結印,這是尉遲家的秘術,以精血為引,以血脈為橋,跨越空間的距離,尋找血脈相連的人。她的手指在空氣中畫著符文,每一個符文都是用她的精血畫出來的,血珠從她的指尖飛出,在空中凝固,形成一個個複雜的圖案,那些圖案閃爍著暗紅色的光,然後消散。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每一個符文消散的時候,尉遲玉的臉色就白一分。到了第五個符文消散的時候,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找不到.......什麼都找不到。就像是被屏蔽了,像是不存在了........那些符文尋找的是血脈的氣息,只要尉遲風還活著,只要他還在這個世界上,符文就能找到他,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隔著空間壁障。但符文找不到。不是因為距離太遠,不是因為空間壁障太厚,是因為不存在了。
尉遲玉睜開眼睛,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血絲爬滿了眼白的那種紅。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的全身都在抖,但她沒有倒下。她是天山尉遲氏的家主,她不能倒下。
「尉遲前輩……」葉藏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小心,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尉遲玉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了的天空。
而葉藏鋒接著走到宋清漪跟前,眼神裡帶著希冀,希望得到好消息似的開口:「清漪,江望呢?」他終於喊出來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顫抖。「江望在哪裡?就是軍方的另外一個人。」
宋清漪很想回應他的希冀,可惜事實就那麼擺在那裡,她整理一下情緒,開口道:」葉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後他明明是跟我們在一起,但.......「
說到這裡宋清漪停了,其實葉藏鋒也應該有猜到了,只是他還是希望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畢竟人是他親手送進去的。
李靈陽也看見了宋清漪。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回來的人身上,落在他們的臉上,落在他們的眼睛裡。他看見了恐懼。不是那種被嚇到了的、過一會兒就能緩過來的恐懼,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刻在骨頭上的、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恐懼。
而陸家的人也動了,陸衍的叔叔——陸沉舟,金丹初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面容清瘦,眉目間和陸衍有三分相似,但比陸衍多了幾分陰沉和銳利。他是接到消息後連夜從燕京趕來,今天早上才到申城的,他哥哥的兒子進了秘境,他作為長輩,於情於理都應該來接一下,但他沒想到,接到的是一具——不,連屍體都沒有。他的目光在七個人中搜尋了一遍,沒有找到陸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攥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都是築基中期的修為,一男一女,男的叫周鐵,女的叫柳鶯。柳鶯的目光最尖,她掃了一圈,發現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