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申城早已入了冬。
梧桐樹上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冷得不刺骨,但黏糊糊地往人衣服里鑽。京北大學校門口的學生們都裹上了羽絨服,縮著脖子小跑著趕路,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聚了又散。
林辰站在校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白髮被風吹起來幾縷,又落回去。他的呼吸沒有白氣,十二月的冷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不是那種張揚的豪車,但懂車的人看一眼漆面、看一眼輪轂就知道,這東西的價格能在申城買一套不錯的房子。
瓊州資產最雄厚的人此刻彎腰側身等著什麼人,像是在等一個長輩。路過的學生有人多看了兩眼這輛掛著瓊A牌照的黑色轎車,也只是多看了兩眼,沒有人會想到車裡坐的是誰。
趙歸真深居簡出慣了,在瓊州商圈裡被稱為「趙半城」,是整個南海地區最會做生意的人,名下資產橫跨地產、能源、港口、物流。他的身家多到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此刻他站在冬夜的冷風裡,搓了搓手,把手插進口袋,繼續等。
當看到林辰的時候,臉上掛著那種商場上練出來的、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但這個笑容在他走近林辰的時候,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刻意,是下意識的。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敬畏,讓他的嘴角弧度收了一點,腰背也微微前傾了一點。
「小先生。」他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剛好能讓林辰聽見。
林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趙歸真繞回駕駛座,發動車子,駛離了校門口。他的車開得很穩,不快不慢,像他做人一樣,不願意在任何細節上出差錯。
「這次來申城談筆生意,順道請小先生吃個飯。」趙歸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本來該提前幾天約的,又怕打擾小先生上課。」
林辰沒說話,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申城的夜晚正在亮起來,霓虹燈一盞一盞地點亮,把整條街道染成暖紅色的河流。
趙歸真也不覺得尷尬。他早就習慣了這位白髮少年的沉默,那些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種不需要用語言填充的分量。
時間拉回到中午。
林辰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手裡翻著一本《楚辭註疏》,翻得很慢。窗外的天色陰沉,像是憋著一場雨。圖書館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放下書,掏出手機,屏幕上跳著一個名字——趙歸真。
林辰看了兩秒,接起來。
「小先生!」趙歸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瓊州人特有的尾音,熱絡但不諂媚,「我是趙歸真。冒昧打擾您了,我現在人在申城,今晚想請您吃個便飯,順便請教一些問題,不知道小先生方不方便?」
林辰沉默了一息。他本想說「不方便」。他不喜歡飯局,不喜歡寒暄,不喜歡那些推杯換盞之間的客套話。十萬年的仙界生涯讓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吃飯這種事,一個人就好。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原本想拒絕的話語變成了一個「好」字。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湧出壓抑不住的欣喜:「太好了!那我晚上去京北大學接您,到了給您電話!」
林辰掛了電話,重新拿起書,但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他想起那天在楚庭,走出劉小彭家之後,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那家他和劉小彭一起吃過無數次的大排檔還在,老闆娘還是那個嗓門很大的四川大姐,門口的招牌換了一塊新的,紅底黃字,寫著「正宗川味」。
街道兩旁的榕樹還是綠的,鬚根在風裡晃,小吃店隔壁那家開了十幾年的文具店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門,換成了奶茶店。這個世界在變,在他不在的盞茶功夫里慢慢變著。現在靈氣復甦的大潮即將席捲而來,會有更多的變化,有的好,有的壞。他需要在某些變化發生之前,在某些東西浮出水面之前,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
趙歸真,或許就是一顆很好的棋子。不,不是棋子,是一顆種子。
酒樓是他自己的產業。頂層的包間不大,但布置得極為講究。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寥寥幾筆,留白極多,像是故意留給看畫的人去想像。窗外是整個申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面倒扣的星空。
一張紅木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兩副碗筷,沒有多餘的位子。菜是趙歸真親自點的,五菜一湯,不鋪張,但每一樣都看得出花了心思——都是瓊州菜,白切文昌雞、東山羊、和樂蟹、清補涼,連蘸料都是正宗的瓊州做法。
「小先生,」趙歸真親自端起茶壺給林辰倒了一杯凍頂烏龍,熱氣從杯口升騰起來,在兩人之間飄搖而上,「您嘗嘗這個茶,朋友從台島帶來的,說是今年的冬茶。我不是很懂這個,但喝起來確實比市面上的順口些。」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他看著趙歸真,等他進入正題。
趙歸真沒有繞彎子。他放下茶壺,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這是他從商多年養成的習慣——談正事的時候,聲音反而要放低,讓人不得不認真聽。
「小先生,您也知道,前陣子龍門官方發了那套引導術的視頻,我是從頭看到尾,看了不下十遍。半年前我還覺得修煉也好、宗派也罷,都是藏在山裡頭的東西,離普通人遠了去了。
結果一轉眼,龍門的引導術都在網上傳瘋了,連我公司里那些小姑娘小伙子,午休的時候都在辦公室里照著練,還有兩個據說真感應到了氣感,已經去龍門登了記。」
趙歸真舉起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那個視頻的暫停畫面,白衣練功服,標準的起手式,「說實話,我是真的沒想到,以前看那些仙俠小說修真電影,都說靈氣復甦靈氣復甦,只當是個樂子。誰知道有一天,官方發文,白紙黑字,靈氣這兩個字放在上面,修煉這兩個字也放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