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兩根手指按在信封上,輕輕推過去。信封是青色的,紙面有竹纖維的紋理,沒有貼郵票,沒有寫收件人,封口處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劍形印戳。
「這是蜀山劍閣當代掌門道玄真人的親筆信。我師兄妹二人此次出山,便是奉師門之命,向龍門傳達蜀山的態度。」
趙老接過信封拆開,抽出信紙。紙很薄,是蜀山特有的青竹紙,微微泛黃,觸手生涼。信上的字用毛筆寫成,每一筆都像劍痕——起筆藏鋒,收筆乾淨,筆畫之間的轉折處沒有圓潤的弧度,只有骨節一樣分明的稜角。
他看信的時候不說話,旁邊幾個人也保持了沉默。會議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角落裡加濕器噴出水霧的呲呲聲。
過了三分鐘,趙老把信紙放在桌上,推給旁邊的張將軍,然後推了推眼鏡,看向對面的兩名蜀山劍修。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語氣比剛才又鄭重了一分。
「道玄真人的誠意,龍門收到了。信里寫得簡明扼要,不知二位道友可否當面再細說一下蜀山的條件?」
裴元敬與雲出岫對視一眼。
雲出岫站起身來,她的動作不快,劍袍的下擺輕輕一盪。她的聲音清冽,如一泓冷泉從石縫中湧出:「蜀山願意開放部分基礎功法、基礎劍術,供龍門向民間推廣。
蜀山的基礎功法與市面上的引導術不同,歷經數千年打磨,體系完備,從引氣到築基,每一階段都有配套的心法口訣,能大幅降低走火入魔的風險。」
她說完看了裴元敬一眼。裴元敬接上,聲音沉穩:「蜀山願意定期派遣弟子入駐各地龍門分部,協助指導普通人修煉。修煉一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有師承和沒師承是兩回事。蜀山弟子不拿龍門一分錢,不插手龍門內部事務,只負責教學與指導。」
「同時,」雲出岫說,「蜀山願意在龍門遇到無法解決的威脅時提供支援。」
她攤開手掌,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寸許長的小劍。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劍形令牌,通體墨黑,材質非金非木,邊緣圓潤,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符文的排列組成一柄劍的輪廓。
令牌放在桌上,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桌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但很快就消退了,只留下木質桌面上一圈淺淺的水痕。
「這是蜀山劍令。」裴元敬的聲音沉下來,一字一頓,「龍門若遇無法解決之事,捏碎此令。蜀山劍修,御劍來援。這枚劍令,就是蜀山與龍門結盟的信物。」
長桌對面,五個人表情各異。三個便裝的中年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其中一個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張將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拇指輕輕摩挲著手背,沒有表情。
趙老推了推老花鏡,看著那枚劍令,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燭火被風吹動的那一瞬間——但他沒有伸手去拿。
「裴少俠,雲姑娘,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趙老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秤桿上稱過的,「蜀山拿出這麼豐厚的誠意,希望得到什麼?」
裴元敬也沒有繞彎子。他的坐姿始終沒變,膝蓋併攏,雙手平放,脊背像一柄插進椅子裡的劍。
「兩件事。第一,蜀山是隱世宗門,有自己的傳承和規矩,希望在合作過程中,官方能尊重蜀山的自治傳統,不干涉蜀山內部事務。
第二,當世靈氣復甦,修煉者會越來越多,修煉者與普通人之間的關係、修煉者之間的關係,遲早需要一套規則來管理。蜀山希望在制定規則時,能有一個可以說上話的席位。」
話說完了。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官方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張將軍開口,聲音沉穩,像是在念一份軍事簡報:「你們說的『自治傳統』,具體指什麼範圍?」
「蜀山方圓五百里內,宗門內部事務,宗門自行處理。」裴元敬的聲音很平,不帶任何討價還價的口吻,「弟子收錄、門規執行、傳承選擇——這些,不納入世俗法律體系。當然,若蜀山弟子在世俗中觸犯律法,世俗有權管轄,蜀山不包庇。」
雲出岫補充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點,但內容不柔和:「掌門的意思是,蜀山不是來爭權奪利的。修行之人,爭的是道,不是權。但這個時代正在變化,修煉者會越來越多,規則遲早要定。蜀山希望在這個規則里,有自己的聲音。」
趙老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杯底磕在杯托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蜀山的條件,我個人覺得不過分。但我需要向上匯報。」
「可以。」雲出岫說,「我們等。」
趙老站起身,幾個龍門高層也跟著站起來。張將軍把桌上那封道玄真人的信拿起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拿起軍帽扣在頭上。
「二位道友先隨工作人員去休息室稍作休息,龍門會儘快給出答覆。」
裴元敬與雲出岫站起身來,在一名年輕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出了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舖著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雲出岫跟在裴元敬身後,走過長長的走廊。她的步子很輕,劍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走到拐角處,離工作人員有了幾步距離,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師兄,那位張將軍,是元嬰期。放眼當世,也稱得上一方強者了。」
「嗯。」裴元敬目視前方,「不愧是當世華夏最大的修煉組織。龍門的水,不比蜀山淺多少。」
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趙老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長吐一口氣。
「都說說。」
行政系統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先開了口,他一邊擦眼鏡一邊說:「我們這邊沒意見,關鍵是龍門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