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猜,閣主選擇融入世俗而不是和世俗作對,是因為他知道什麼。」裴元敬說,「或者,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情報,不是推演,是感覺.......那種在生死之間摸爬滾打了近千年之後淬鍊出來的直覺。」
雲出岫等了幾秒鐘,確認他說完了。她抿了一下嘴唇,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度:「師兄這話我能理解幾分,可是究竟恐怖到什麼程度,能讓蜀山主動收斂劍鋒?」
「傳功長老多說了幾句。」裴元敬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說劍閣封山數百年,不是不願出劍,是沒有出劍的理由。如今靈氣復甦是天時,蜀山順勢出世是地利,但天時地利都在的時候,人和就成了唯一的問題。
劍修寧折不彎是真的,但劍修不能折在沒必要彎的地方。融入世俗,比跟世俗作對更划算。這也算是劍氣之爭以外的另一種修行。」
雲出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這時她的袖子裡震了一下。她從劍袍袖子裡掏出一個手機——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和她一身劍袍放在一起有種奇異的不協調感。屏幕上跳出一條推送,標題赫然寫著:蜀山劍修御劍飛行視頻播放量破兩千萬。
屏幕上的數字冷靜而扎眼——兩千萬,評論區正以每秒近百條的速度刷新。有人逐幀分析劍光的軌跡,有人請願請求公布蜀山的具體位置,有人已經用AI畫了一段小哥揮劍的漫畫同人圖。
「師兄。」雲出岫把屏幕轉向他,「我們好像火了。」
裴元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又看看窗外的高樓大廈和那些縮成小點的車流,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出山幾天,凡人界的變化比我們想的大得多。」他說。
雲出岫沒有再接話。她把胳膊肘支在沙發扶手上,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長安街上緩慢蠕動的車流上。遠處一片老舊小區的屋頂上有人正在晾被褥,花花綠綠的床單在風裡鼓成一面面旗。旁邊一棟寫字樓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引導術教學視頻。
她忽然覺得閣主的決定或許不只是長老推演出來的選擇。而是這方天地如今太擠了,擠滿了普通人,也擠滿了他們之前從未認真放在眼裡的煙火氣。蜀山能一劍劈開雲海,但劈不開這些人在各自軌道上日復一日堆疊起來的生活。
一個小時後,趙老帶隊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嘴角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幾個龍門高層跟在他身後,張將軍也在,軍帽已經摘了,夾在腋下。
「二位道友,龍門已經和上面溝通完畢。」趙老走過來坐下,沒有繞彎子,「蜀山的條件和誠意,華夏全部接受。後續的具體合作細節,龍門會派專人和蜀山對接。那枚劍令,龍門收下了。同時,龍門也回贈蜀山一件禮物。」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裴元敬面前。盒子是啞光材質,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指紋感應區。
「龍門總部的緊急聯絡器,可以直接接通龍門的最高指揮中心。龍門的力量雖然不如蜀山雄厚,但在全國的布局和執行力,蜀山恐怕比不上。資源共享,互相補充,這才是結盟的意義。」
裴元敬拿起黑盒,端詳了一下。盒子入手微沉,沒有任何裸露的接口和按鍵,渾然一體。他點了點頭,收進袖中。然後他站起來,雲出岫也跟著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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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蜀山與龍門的盟約便算達成了。」裴元敬伸出手。
趙老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觸手微涼,骨節分明,像握住了一柄劍的劍柄。兩隻手在茶几上方短暫交握,一隻修長白皙,一隻布滿皺紋和老年斑。
「合作愉快。」
走到門口的時候,雲出岫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趙老。
「趙老先生。」
趙老已經轉過身準備回會議室,聽到這一聲便站住了,回身看她。
雲出岫斟酌了一下措辭。她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嘴裡咬了咬某個字的分量,然後才說出口:「蜀山劍閣在遠古時期,曾與諸子百家並列,與稷下學宮爭鋒,與崑崙並肩而立。如今天地靈氣全面復甦在即,我們選擇融入而不是對抗,是師門長輩的意思。
但在我們年輕一輩看來,多少有些小家子氣。」她頓了一下,「所以出岫想請教一下趙老先生——當世可有什麼值得蜀山收斂劍鋒的存在,或者說,人?」
趙老看著她,想了一下。
雲出岫問得很認真,不是外交辭令式的試探,是那種年輕修行者憋了很久之後終於忍不住的好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像是一個官員在回答外交問題,更像是一個老人在回答一個年輕後輩的追問。
年輕時他也這樣問過他的老師,老師沒回答,只是指了指天上的北斗星,說等你看見它就知道了。
「有。至於有沒有人能擔得起『那位存在』這四個字,不好說。」趙老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地上,「還是那句話,時代不一樣了。我們確實要保持本心,方得始終。」
跨出樓門的那一刻,北風迎面撲來,帶著乾冷和塵土的味道。院子裡那兩棵柿子樹的枝條在風中發出細密的碰撞聲,一顆熟透的柿子被風搖落,啪地砸在青石板上,摔開一攤橙紅色的果肉。
裴元敬抬頭看了一眼燕京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只有天頂偏東的位置有一小片被光暈染成淡金的區域。
雲出岫站在他身邊,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劍柄上的青玉在北風中微微發光,像一顆被吹亮的炭火。
「師兄,你說那人說的『存在』,指的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裴元敬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風把他的劍袍吹得獵獵作響,劍穗在風中瘋狂搖擺,他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搭在劍鞘上。鞘中古劍被北風拂過,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聲被壓得很低的嘆息。
「不管是人還是別的,」他的聲音被北風削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還在,「閣主那句『大恐怖』,我大概知道指的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