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177章 燈火闌珊處

第177章 燈火闌珊處

2026-05-09 10:29:10 作者: 尋潔

  「先生說——定價,可以不再用以前的貨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沒聽清,是聽清了之後需要消化。趙歸真把手機換到另一側,看著車窗外的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趙歸真走後,店裡又安靜了下來。掛鐘的擺還在晃,陽光從門縫裡移了一寸,從桌角移到了桌腿,顏色也從金黃變成了淡金。林辰把松木盒子收進櫃檯抽屜里,重新坐回櫃檯後面,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橘貓還在門檻上,換了個方向繼續舔,這次舔的是肚子上的毛。

  四點多的時候,來了兩個年輕人。高中生模樣,一男一女,穿著校服,背上的書包快被書本撐破了。男生戴眼鏡,羽絨服鼓鼓囊囊的,嘴裡還在喘白氣。

  女生圍著一條紅色圍巾,臉凍得有些紅。他們站在店門口對照著手機上的地圖看了半天,才確認了這裡就是林家小吃。

  「老闆,還有吃的嗎?」男生探頭進來問,聲音還有點喘。

  「有。」

  林辰站起來,從保溫櫃裡拿出兩張餡餅,放進微波爐里加熱。餅在微波爐里慢慢旋轉,發出嗡嗡的低響。

  女生站在櫃檯前,好奇地打量著牆上那面掛了十幾年的老菜單,菜單的邊角被蒸汽熏得捲起來了,有幾道菜的價錢改了又改,最後乾脆用白紙貼上去重新手寫。女生踮著腳看那些手寫的菜名,像在讀一本博物館裡的舊書。

  「我舍友說這家店的餡餅特別好吃,是她爸從小吃到大的。」女生跟男生小聲說。

  「那你多吃點,下午練引導術餓死了。」男生推了推眼鏡,把書包卸下來放在腳邊,「我跟你說,我今天練第三式的時候真的有感覺了,就是肚子那邊有一股熱氣在轉,你回頭試試——」

  「你上次也說有感覺,結果是餓的。」

  「這次是真的!」

  林辰把微波爐里的餡餅取出來,放在盤子裡,端到兩人面前。餡餅是豬肉大蔥餡的,麵皮煎得焦黃酥脆,經過二次加熱之後香味反而被重新激活了,在安靜的店裡瀰漫開來。

  

  女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咽就連連點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唔——好好食」。男生也夾了一塊,咬下去的時候肉汁順著嘴角溢出來,他趕緊低頭拿紙巾接住。

  「老闆,你是大學生吧?放假回來幫忙?」男生邊吃邊問。

  「嗯。」

  「那你練了那套引導術沒有?」男生興致勃勃,「我們學校現在每天早上操場上全是練這個的,有的老師也跟著練,體育部乾脆把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劃成集體修煉時間。

  還有人專門組了個群叫什麼『引氣互助小組』,群主是我們班那個考了第一名還嫌不夠卷的學霸。」

  「練了。」林辰說。

  「有感覺沒?」

  「有。」

  「我就說嘛,這個引導術是真的有用。就你還不信。」男生轉過頭得意地看了女生一眼,女生正埋頭吃餅,沒空理他。

  兩人吃完餡餅,付了錢,又買了一袋打包帶走的,說要給宿舍其他人帶。臨走的時候女生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店——斜陽從門縫裡照進來,照在那些舊木桌上,照在牆上那面褪了色的菜單上,照在門口那隻還在舔毛的橘貓身上。

  她忽然覺得這間店像一幅畫,畫的是另一個年代的楚庭,而那個坐在櫃檯後面翻書的白髮年輕人,是這幅畫裡最安靜的一筆。

  「這店好有年代感,」她說,「下次帶同學過來。」

  「好。」林辰說。

  兩人掀開門帘走了出去,門鈴又叮鈴響了一聲。他們的影子在門口的光線里晃了一下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個躺在地上的橘貓。

  傍晚,天色暗下來,路燈準時亮了。老街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亮了燈,燈光是暖黃的,從不同樣式的燈罩里散出來——有日光燈管的冷白,有白熾燈泡的橘黃,也有新裝的LED燈帶那種偏藍的白,每一種光都照在各自的地盤上,然後在街上混成一片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光河。

  林辰關了店門,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沿著那條他走了十幾年的巷子走回家。巷口的腸粉店還在冒白汽,米漿在鐵板上被攤成薄薄一層,翻個面就是一張腸粉皮。

  隔壁的理髮店收工得早,門口的轉燈已經停了,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對著鏡子,鏡子邊緣貼了一圈褪色的年畫。再往前走兩步,水果攤的阿公正彎著腰往筐里重新碼橘子,橘子皮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啞光。


  街坊鄰居的窗口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有人在陽台上澆花,水從花盆底孔漏下來滴在鐵皮雨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有人在屋裡炒菜,抽油煙機的管道從窗戶伸出來,往外噴著蒜蓉炒菜心的香味。

  有小孩在樓下瘋跑著玩捉迷藏,一個躲在垃圾桶後面的被找到了,扯著嗓子喊「唔算唔算,你偷睇」,聲音又尖又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條河在夜色里流淌,不急不緩,千年如一日。

  他走到家門口,站了一會兒。

  屋裡亮著燈,暖黃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他聽見母親在跟父親說話,說的是過年要不要醃點臘肉。父親說行啊多醃點,給兒子帶回學校,學校的菜沒有咱家好吃。

  母親說那我明天去肉檔找張師傅訂五花肉,順便買點腸衣,上次灌臘腸還剩了點腸衣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父親說腸衣放久了會裂。母親說那就重新買,又不貴。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了一下,母親說了句什麼,兩人都笑了。

  他推門進去。

  熱氣和飯菜香撲面而來。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回來了?」林母從廚房探出頭,油煙機的嗡嗡聲還沒停,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是那種勞累了一天之後仍然中氣十足的高,「洗手吃飯!」

  林辰在門口站了三秒鐘。

  然後他去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林父從廚房裡端出今天晚上最後一道菜,邊走邊吹著被燙紅的手指。

  林母在後面解圍裙,一邊解一邊說今天怎麼這麼晚、明天要多準備點餡餅的餡料、後天得去買袋麵粉。說的全是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事,但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得像一個國家元首在公布年度計劃。

  窗外,楚庭的夜色沉沉地落下來。老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有巷口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那棵老榕樹和樹下那隻入睡了的橘貓。

  風從南邊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潤的水汽,輕輕拂過騎樓的廊柱,拂過陽台上還晾著的衣服,拂過青石板路面上那一小片被磨得發亮的月光。

  林辰低頭吃了一口菜。

  味道和昨晚一樣,和上個冬天一樣,和他還留著一頭黑髮、穿著校服坐在這個座位上的那無數個冬天的夜晚一樣。

  人間最好不過是——深夜歸處有燈火,燈火之下有人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