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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後山祭壇

2026-05-18 04:32:07 作者: 尋潔

  道玄真人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落在自己兩個徒弟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裡面有些複雜的東西——有欣慰,有慚愧,還有一點只有做師父的人才能體會的滋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虛虛搭在杯沿上,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些許:「元敬和出岫是劍閣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兩人在南疆遇險,卻因鎮守之責未能親往搭救,實在愧為人師。若非林先生出手,後果不堪設想。」他頓了一下,半透明的眼眸里有一絲極淡的黯然,「此事,老道慚愧。」

  林辰放下酒杯,目光在裴元敬和雲出岫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道玄:「小輩各有各的機緣,不必太過掛念。經此一劫,對他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道玄活了將近千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得懂什麼是客套,什麼是真話。

  面前這個白髮年輕人說「不必掛念」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刻意的安慰或謙遜,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救裴元敬和雲出岫,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不需要反覆道謝。這份輕重之間的分寸,不是裝出來的,是這個人真的這麼認為。

  更像是在告訴道玄:你徒弟的命數沒那麼容易被折斷,你放心就是。

  道玄忍不住多看了面前這個白髮年輕人一眼,卻發現自己的神識觸碰到對方三尺之外便無聲消散,像雪花落在溫水裡,不留痕跡,不起漣漪。

  道玄看著林辰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頭。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讓他想起某一類人。那一類人說話從不過滿,點到為止。

  他端起面前那杯沒有喝的青梅酒,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聽裴元敬說,林先生有事需要蜀山相助。」他的聲音平穩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稱過的,「先生有何需要,但說無妨。

  蜀山劍閣從不欠人恩情——此次先生救下我兩名弟子,便是救下了劍閣的未來。只要蜀山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裴元敬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雲出岫將湯碗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林辰。他們都記得那天在培元丹工廠里,林辰答應赴宴時說過的那句話——「剛好也有點事,需要借蜀山一樣東西用一下。」

  什麼樣的東西,能讓這個在邊境線上說了一個「跪」字就壓得金丹後期站不起來、讓在數百年毒王窟被翻手覆滅的人,需要用「借」這個字?

  林辰端起青梅酒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我想借蜀山那座祭壇一用。」

  天井裡的小院安靜了。不是那種被震驚之後的死寂,是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句話吸進去了一瞬。

  槐樹的葉子不搖了,金銀花的藤蔓停止了輕微的擺動,連牆角那隻正在織網的蜘蛛都僵在了網心,八條腿一動不動。

  裴元敬和雲出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蜀山劍閣里的祭壇?他們從小在劍閣長大,劍壁、藏經閣、傳功堂、天梯、萬戰塔,每一處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祭壇這個詞,他們從未在劍閣內聽過。

  蘇守正倒是不動聲色地給眾人續了茶,心裡暗想這蜀山不愧是大門派,果然藏了些不為人知的古老東西。

  道玄的瞳孔微微收縮。祭壇——那座從劍閣建宗之前就已存在、連他翻遍蜀山三千年典籍都找不到記載的祭壇。

  它修在山腹深處,歷經數代閣主,從未有人知道它是用來做什麼的。而面前這個白髮年輕人,說這話的語氣就像在說「借你家柴房用一下」。

  他的神魂化身微微晃動了一下,不是情緒波動,是本體在萬里之外分神時產生了極其細微的精神震盪。

  他看著林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從那雙眼睛裡尋找某個時代留下的印記,但什麼也沒找到。

  那雙眼睛很安靜,像一個站在時間之外的人偶爾看向時間之內時,那種既不靠近也不遠離的平靜。

  「敢問林先生,」道玄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個字都很穩,「這祭壇——究竟是什麼?」

  「一座大陣的破碎陣基。」林辰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沒什麼大作用。不過——」他頓了一下,看著道玄那縷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神魂化身,「和你現在坐鎮的那個事,有點關係。」

  道玄的指尖在酒杯邊緣停止了繞動,他抬起頭看著林辰,目光里有一瞬間的銳利——不是敵意,是一個守護者被人點破秘密時的本能反應。

  他在蜀山深處鎮壓著什麼東西,這件事整個蜀山只有他自己知道,連傳功長老和執法長老都不清楚全部內情,歷代閣主代代相傳的口諭中只說一句話——劍閣之下有大凶,閣主須以身鎮之。


  他守了一輩子,今日卻被一個坐在一起吃飯喝茶的年輕人輕描淡寫地點破了。

  他沉默了比方才更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解釋,只是微微點頭,目光里那點銳利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隨後他的神魂化身在半空中輕輕一震,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波光漾開又迅速恢復平靜。然後他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朝林辰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是感謝,是確認。確認林辰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確認這個人對那座祭壇的了解比他這個劍閣閣主更深。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眼睛裡的那層審視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被漫長歲月洗過的澄澈。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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