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問林辰為什麼知道這些。有些事情問不得,也不必問。真正該問的是另一件事——這個人既然知道那座祭壇是陣基,又知道鎮壓之事的真相,那他來借祭壇,究竟是想做什麼?
他沒有問。因為他很清楚一件事:林辰所做之事,對劍閣未必是禍,於蒼生也未必是禍。但他的直覺比他拒絕對方的心思更為精準——若此人不來,那才是真正的禍。
這個直覺並非來自神識或修為,而是今日之世正迎來靈氣復甦,末法時代剛剛結束便收到了某種回應與排斥,這恰好呼應了那件事愈發沉重、即將壓制不住的趨勢——而此人偏偏就在這時出現在了祭壇的視野里。
「小事。」道玄直起身來,聲音恢復了平穩,「林先生想來,隨時可以來。劍閣上下,必以最高禮遇掃榻相迎。」他頓了一下,語氣從鄭重轉為一種更輕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溫和,「至於那座祭壇——在劍閣放了這麼多年也沒人知道怎麼用,先生若能使它物盡其用,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林辰點了點頭,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蘇守正眨巴眨巴眼,看看道玄又看看林辰,雖然完全沒聽懂什麼「大陣陣基」什麼「坐鎮壓制」,但他是個人精,知道有些話題上最好的參與方式就是不能參與。
他站起來拿湯勺敲了敲鍋沿:「湯涼了!我去熱一下,這椰子竹絲雞湯涼了就不好喝了。」端起來快步走去廚房。
裴元敬和雲出岫對視一眼。他們同樣沒聽懂,但有一件事是聽得明明白白的——他們的師尊,蜀山劍閣當代閣主道玄真人,活了將近千年的化神巔峰修士,在聽到「祭壇」這兩個字的時候,站了起來,朝一個二十不到的白髮年輕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個畫面在裴元敬心裡落下了重重的一筆,但他沒有追問。蜀山劍修的規矩——師尊的話聽七分,剩下三分自己去悟。他端起酒杯,又敬了林辰一杯,喝酒的時候握劍的手紋絲不動。
宴席散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了。
蘇守正送出院子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兩壺青梅酒非要塞給林辰,被林辰婉拒了。他也不惱,笑呵呵地把酒壺收回去,站在門口目送眾人離去。
道玄的神魂化身在夜風中微微波動了一下,邊緣的透明感更明顯了。他朝林辰抱拳,半透明的衣袖在月光下像一泓被攪動的清水。這一次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鄭重地說了一句:「明日,老道在劍閣恭候先生大駕。」
林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老街的夜色里。
身後,那棵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了搖葉子。金銀花的藤蔓上,那幾簇白黃相間的小花在月光下靜靜開放著,甜香若有若無地飄滿了整座院子。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林母靠在客廳沙發上織毛衣,電視裡放著晚間新聞,聲音被調得很小,只聽得見嗡嗡的背景音。
林父坐在旁邊,膝蓋上攤著那份畫滿引導術動作分解圖的筆記本,人卻已經睡著了,頭歪在沙發靠背上,呼吸均勻,鼻鼾聲不大,剛好被電視聲蓋住。
林辰在門口換了拖鞋。林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掛鍾:「回來了?這麼晚。」
「談了點事情,對了媽,明天我還要出去幾天。」
「出去幾天?」
「對,具體的時間還不確定。」
林母把毛衣針往線團里一插,嘆了口氣:「你這放個寒假比上學還忙,天天往外跑,過年能不能在家好好待著?」
「能。」
「行。」林母也沒有多問,指了指廚房,「灶上給你留了碗甜湯,紅豆沙,喝了再睡。」
林辰走進廚房,灶台上擱著一隻小砂鍋,鍋蓋掀開,紅豆沙的甜香混著陳皮的清香撲面而來。
他盛了一碗,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紅豆煮得軟爛,沙沙的口感在舌尖化開,陳皮的微苦回甘在甜味里打了個轉,溫熱地滑進胃裡。
他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洗了,關上廚房的燈。
墨麟從門縫裡擠了進來,甩了甩尾巴,爬到他床腳的位置,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腦袋埋進尾巴里,也睡了。
閉上了眼睛也睡了。鱗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呼吸聲細得像貓。林辰平躺在床上,雙臂交疊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
楚庭的冬夜溫吞冷濕,窗外老街上的路燈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圈橘黃色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江面上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綿長,像這座老城在夢囈。
林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去蜀山。
第二天清晨,林辰推開家門的時候,老街還在將醒未醒的朦朧里。早餐鋪的蒸籠剛架上灶,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冒,腸粉攤的阿公正把米漿往鐵板上舀,動作慢悠悠的,像在繡花。
他站在巷口,抬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
蜀山離楚庭一千兩百多公里,御劍過去用不了多久。但他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麼。然後他抬起右手,朝窗台的方向招了一下。
一道黑影從二樓窗戶里竄出來,在空中迅速膨脹,從巴掌大的蜥蜴化作一條十餘丈長的墨色蛟龍,風屬性異變之後的鱗片在晨光下泛著沉沉的啞光。但是卻沒有人發現異常。
墨麟甩了甩腦袋,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獠牙上還沾著昨晚啃的排骨渣,「上仙,大清早的就出發啊。」
「去蜀山。」
墨麟閉上了嘴。它知道蜀山是什麼地方——劍修宗門,化神坐鎮,護山大陣據說從遠古時期傳下來的。
但它也知道,上仙說出「蜀山」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出門買包鹽」沒什麼區別。它乖乖放低龍首,讓林辰踏上來。
蛟龍穿雲而去。
老街上的腸粉阿公恰好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沒入雲層,快得像一條被天空本身彈出去的墨線。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昨晚沒睡好,低頭繼續舀米漿。
而林辰站在龍首之上,晨風將他的白髮吹得微微拂動。腳下是楚庭漸漸縮小的城市輪廓,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群山。
他的目光落在雲海的盡頭——那個方向,蜀山七十二峰的輪廓已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七十二柄被歲月磨得鋥亮的古劍,沉默地刺向天空。
而劍閣最深處那座塵封了數千年的祭壇,正在等著它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