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就要坐起來。陸小滿趕緊去扶她,手忙腳亂地把自己那件蓋在妹妹身上的粗布外套重新裹緊,嘴裡還在念叨著慢點慢點。
小女孩坐穩之後先是好奇地看了看自己不再發白的手,然後又抬頭看向站在屋裡的兩個陌生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小孩子在見到生人時特有的、帶著警惕的好奇。
林辰低頭看著她。小女孩仰著臉和他對視,眼睛亮晶晶的,眨了兩下,然後忽然笑了起來。她有一對酒窩,笑起來的時候那對酒窩在臉頰上陷下去,像兩汪小小的甜水井。
「大哥哥,」她說,聲音脆生生的,「是你治好我的嗎?」
林辰看著小女孩微微點頭。
「謝謝大哥哥。」她認真地說,然後歪了一下頭,又看了看站在林辰身後的道玄,老人半白的頭髮和洗得發舊的灰袍讓她歪著頭想了一息,「也謝謝老爺爺。我叫陸小雨,小是小雨的雨。哥哥說,我生下來那天下著小雨,娘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林辰。」
「林辰大哥哥。」她又轉向道玄,「老爺爺你呢?」
道玄彎下腰,把視線與小女孩平齊,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老道道玄。」
「道玄爺爺好。」陸小雨乖乖地又喊了一聲,語氣很甜。
陸小滿這時忽然轉過身來,拉著妹妹的手就要朝林辰跪下。膝蓋還沒落地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道輕輕托住了,怎麼都跪不下去。
林辰站在原地,連手指都沒抬一下:「不必跪。」他看著陸小雨,又看看陸小滿,說了第二句話,「你先把燒雞拿出來,她確實應該好好補補身子。」
陸小滿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自己懷裡還藏著那隻燒雞。他連忙把那只用粗布包著的燒雞拿出來。
燒雞還帶著餘溫,油紙打開的那一刻整間破屋都飄滿了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氣。陸小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
「哥哥,有燒雞!」她叫起來,然後馬上又壓低了聲音,小聲問,「哥哥你吃了嗎?」這是小孩子壓抑太久的本能反應,看著近在咫尺的食物,第一反應竟不是伸手。
「吃了,我吃了好多,這隻專門給你留的。」陸小滿把燒雞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妹妹手裡遞。
陸小雨接過第一塊雞肉,卻沒有自己吃,而是舉起來遞向林辰:「大哥哥,你先吃。」
林辰嘴角帶著笑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瓶藍星的飲料,他將飲料遞給陸小雨,「大哥哥吃過了,這一整隻都是你的,慢慢吃,可以喝點這個,挺好喝的。」
陸小雨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兩口就抬頭沖林辰笑一下,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陸小滿安頓好妹妹,悄悄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張歪腿的木桌前,從桌上唯一一隻豁了口的陶壺裡倒了兩杯水。水是涼的,壺底只剩小半壺。
他把兩杯水端到林辰和道玄面前,雙手端著,端得很平,水面上映出他通紅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才把聲音擠出來。
「兩位仙師,家裡沒有茶,也沒有酒,只有這杯水。我請不起你們什麼,只能勉強敬上一杯清水。」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被堵在喉嚨里反覆磨過才放出來,「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林辰接過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道玄也接過那隻豁了口的陶杯,喝了一口涼水,動作很慢,像是在品一杯上好的靈茶。
道玄將陶杯放在歪腿木桌上,轉頭看向陸小滿,聲音不輕不重卻穩穩噹噹:「孩子,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陸小滿的眼神一下子就黯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凍瘡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語氣里沒有猶豫——不是想清楚了之後再做決定,是他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選擇。
「柳家的人一定還會再來的。二位仙師今天幫了我,但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他轉頭看了看正坐在稻草鋪上小口小口吃燒雞的妹妹,聲音忽然輕了幾分,「我準備帶妹妹離開蒼梧城。
我們雖然什麼都沒有,可我會拼命幹活,劈柴、搬貨、挖礦,什麼苦活都行。我相信總會有地方收留我們的。只要離開這裡,離開柳家的勢力範圍,就沒人認識我們了。
到了新地方,我照顧她,她長大以後不用再挨餓,不用再被人騎馬撞倒在街上,能平平安安地活著就行了。」
他說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又急忙補了幾句,語速很快,像是怕林辰他們再為他費心:「先生,你們也趕緊走吧。柳家在蒼梧城勢力很大的,那柳家管事回去肯定會叫人來報復,你們雖然是仙人,可先生是外地來的,他們人多勢眾。
你們千萬別管我們了,我和小鹿是兩個不起眼的凡人孩童,他柳家即使抓到我們應該也不會太過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認真到讓人心酸。他沒有抱怨,沒有怨恨,沒有說半句這個世界如何虧欠他,只是在認認真真地盤算一條他能走得通的路。
而他盤算出來的路,不過是帶著妹妹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流浪到另一個他還不認識的地方。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辦法。
可是他卻忘了,在修煉者的世界,凡人的命如果沒有更強大的人去制定規則,那麼便人不是人,命不是命,而且還是柳家那個少爺,光聽事跡就知其並不是什麼少年心性與善良之輩。
如果說是柳家的人陷害導致陸小滿的父母身死,那麼此前柳家為何沒有滅口,原因尚不得知。
但如果現在陸小滿二人離開了這蒼梧城,那麼柳家之前的那個人藉助這件事順手斬草除根,可想兩個凡人小孩死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可就是再正常不過了。
陸小雨忽然放下手裡的燒雞,從稻草鋪上跳下來,光著腳走到哥哥身邊。她剛才聽見了「搬家」兩個字,她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不解地問:「哥哥,我們要搬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