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滿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不想騙她,又不想嚇她。最終他只是蹲下來,把妹妹身上那件粗布外套裹得更緊了些:「嗯,搬家。這裡不好,哥哥帶你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陸小雨眨巴眨巴眼,沒有問為什麼這裡不好,也沒有問要去哪裡。她只是仰著頭看著哥哥,認真地說:「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陸小滿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也沒停,聲音卻很輕很穩:「小雨很乖,咱們搬家去一個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陸小雨眨了眨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林辰,忽然問:「好玩的地方?那裡也有賣糖葫蘆的嗎?」她手裡還攥著雞腿,油滴在她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上,她也顧不上去擦。
陸小滿沒有抬頭,但疊衣物的動作停了一瞬。他繼續疊著,聲音壓得很低:「會有的,都會有的。」
陸小滿站起來,把打包好的小包袱背在身上,轉過身看向林辰。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這一次,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發抖。
他知道林辰是仙人——能揮手治好他妹妹的人,不可能只是路過的好心人。而他只是一個住在城西貧民巷、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裡的孤兒。
「先生,」他說,「我知道您是仙人,您什麼都不缺,我也給不了您什麼。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也不知道以後有沒有出息,所以我不能騙您說將來一定還您多少銀子。
您請我吃了一頓飯,治好了我妹妹——我不敢再向您開口要東西,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只能厚著臉皮,求您再幫我最後一次。」
他把包袱放到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給林辰看——裡面是幾枚銅錢,磨得發亮,是他在醉雲樓幫工攢下的全部家當。「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連一枚靈石都換不到。但如果您能借我一些銀兩,夠我帶著小鹿離開這裡就好。我安頓好她之後,一定回來給您做牛做馬,您讓我幹什麼都行。」
他說完之後就看著林辰,不說話,也不躲閃,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攤在了桌上,等林辰發落。
陸小滿的聲音始終不大,說到最後甚至有些發啞。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也知道面前的人什麼都不缺,他唯一能拿出來交換的東西只有一個——他自己。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在別人眼裡到底值不值錢,又能值幾個錢。
道玄在旁邊聽著,手裡的陶碗不知什麼時候已放下。他看著陸小滿——這個孩子剛才在醉雲樓里跪遍了全城,現在站在這裡,卻像一個大人一樣把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是商人那種算計,是在最暗的地方活過之後,仍然不想欠任何人的那種乾淨的倔強。
他想起自己在蜀山藏經閣里翻過的一本舊書,書里寫著一句很老很老的話——「匹夫不可奪志,稚子不可奪誠。」面前這個少年配得起這幾個字。
林辰沒有回答他的請求,而是走到陸小鹿面前,蹲下身來,把視線與小女孩平齊。。他的白髮從肩頭垂下來,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微微的光。陸小鹿仰著臉看他,手裡還攥著那半隻雞腿。
「小雨,」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小女孩一個人能聽清,「你想搬家嗎?」
陸小雨用力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然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小聲說:「大哥哥,其實我不想搬家,因為這裡曾經是媽媽在的地方。但是哥哥說要搬,我就搬。只要跟著哥哥,去哪我都可以,而且哥哥也說了那裡會有好玩的。」
林辰伸出手,輕輕牽住了小女孩那隻瘦小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小到五根手指並在一起也填不滿林辰的半個掌心。
「好,那就搬家。不過走之前,先跟大哥哥去個地方,拿點東西。」林辰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涼涼的,塞在他的掌心裡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
陸小鹿乖乖地讓他牽著,又問:「大哥哥,我們要去哪裡拿東西呀?是在巷口嗎?」她踮起腳往巷口張望,像是覺得拿東西一定是朝巷口跑去。
林辰搖了搖頭。
「我們去找人要點路費,你想啊,搬家肯定是要路費的,大哥哥現在就帶著你們去找人借點路費,然後小雨就可以跟哥哥去那更好玩的地方了。」
陸小雨沒聽懂,但她覺得大哥哥說的話一定是對的。她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道玄,又問:「道玄爺爺也一起去嗎?」
道玄走上前,在她面前彎下腰,點了點頭:「老道也一起去。」
「那拿完之後呢?」
「拿完之後,」林辰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們就跟著這位爺爺,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其他風景。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有些山比這座城還要高,山頂上住著會飛的人;有的海比這座城還要寬,海底下有比房子還大的魚;還有的地方一年四季都下著雪,雪地上會開燈籠一樣的花,到了晚上整片山谷都是亮的。當然,也會有你愛吃的糖葫蘆。」林辰說著,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陸小雨聽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燒雞都忘了吃。她轉頭看向哥哥,眼睛裡全是期待的光,又問:「會不會餓肚子呀?」
道玄在旁邊笑了,蒼老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心疼:「不會餓肚子,管飽。」他說得很篤定,像在向她保證一件他一定會做到的事。
「那大哥哥你也去嗎?」陸小雨忽然問了一句,仰著頭看著林辰,眼睛亮晶晶的。
「偶爾會來。」林辰說。
陸小雨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好。哥哥去,我去;哥哥不去,我也不去。」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陸小滿,又補了一句,「所以哥哥一定會去的。」
陸小滿站在後面,看著妹妹被林辰牽著的那隻手,看著道玄彎腰和妹妹說話的背影。他忽然發現一件事——妹妹的手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被大人牽過。
沒有人會蹲下來問妹妹願不願意,沒有人會在意一個住在破廟裡的小女孩怕不怕冷、會不會餓肚子。而面前這兩個從大街上撿到他們的陌生人,一個蹲在妹妹面前問她願不願意,一個彎著腰向她保證不會餓肚子。
他只能把嘴唇抿緊再放開,用舌頭死死頂住上顎才沒能讓淚淌進嘴裡,任由眼眶火燒般灼痛——他想,原來這世上除了自己和爹娘,真的還有人願意彎腰聽妹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