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抬起袖子用袖口使勁擦了一把臉,然後走到林辰面前站定。
「仙師,我要跟你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被釘進了腳下的泥土裡,「我不要你養我,從今以後,我養我妹妹。你教我什麼我都學,學不會的我就練,練不成的我就拼命,你不教的我絕不問,你讓我去做的,刀山火海我都去。」
林辰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這個少年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證,他需要的是一個方向——他早已把所有能抵押的東西都擺在那張歪腿木桌上了。他只是轉過身,牽著小雨的手,朝門口走去。
「走吧,先去拿東西。」
陸小滿把那幾枚銅板和碎銀重新包好塞回懷裡,然後又走到牆角那捆劈好的柴火前,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壺還沒喝完的涼水。他走過去,把那壺水鄭重地端起來喝盡,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蒼梧城,柳府。
從城西貧民巷到城北柳府兩個時辰路程,但這一路走過去,街邊的景象像被一把刀從中間切開了:一邊是青石板鋪路的寬闊大街,酒樓茶館鱗次櫛比,行人穿著綢緞紗羅;另一邊是坑坑窪窪的泥路,低矮的棚戶擠成一團,面黃肌瘦的孩童蹲在牆根下捉虱子。
而柳府就坐落在兩條街的交界處——朱門高牆,飛檐斗拱,門前的有兩尊護門石獸像,比陸小滿兄妹住的那間棚屋還大,張嘴齜牙,爪下踩著石球,威風凜凜。門口的匾額上刻著「柳府」兩個鎏金大字,門檻高得能沒過陸小雨的膝蓋。
林辰站在柳府大門前,陸小雨牽著他的手,好奇地看著那巨大的府邸。陸小滿站在他身後半步,握緊的拳頭裡全是汗。
而與此同時,星空深處。
這方大世界的天幕之上,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不同於藍星上空那層被大氣過濾過的單薄星光,這裡的星光是立體的,一層疊著一層,像無數顆碎鑽被人從天上撒下來,鋪成了一條又一條的光河。
星雲在極遠處緩緩旋轉,色彩瑰麗得不像是自然造物——有的如烈焰般赤紅,有的如冰晶般湛藍,還有的泛著玉石般溫潤的碧綠色,像一塊被攤開在天上的翡翠薄片。
某顆不起眼的小星辰附近,空間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碎裂,不是撕裂,而是一種極其溫和的、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推開的波動。空間像水面一樣泛起一圈漣漪,漣漪中心無聲地張開了一道門。
那道門邊緣光滑如鏡,沒有空間亂流,沒有靈力暴動,只有一層極淡極穩的銀白色光膜封在門口。光膜輕輕一閃,從中走出兩個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個,是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一頭烏黑色的長髮沒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尾垂到腰際,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月光凝結成了絲線。
他穿一件純白色的長袍,袍面上沒有任何紋飾,但仔細看時,會發現衣料的經緯之間隱隱有極細微的銀芒在流動,像冰層深處緩慢移動的光河。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好到不像是真人,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提不起勁的淡然。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得像剛從被窩裡被人拉起來,但周身那股氣息——哪怕已經被壓制到了這方宇宙的極限——仍然讓周圍的星光出現了輕微的彎曲。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子。女子身形比他矮了半頭,穿一身紅衣,長發如火焰般在真空中獵獵飛舞,面容清冷精緻,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笑意,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寸許長的玉令。
目光掃過腳下那片星空,表情沒什麼變化,只在看見那片碧綠色的星雲時微微眯了一下眼。
兩人身後,還跟著一隻老龜。龜殼有臉盆大小,呈深褐色,殼上的紋路極其繁複,像刻滿了某種古老的符文。
老龜緩緩轉過頭,四足踩在虛空中如履平地,眼睛半眯著,慢悠悠地環顧了一圈周圍的星空,然後張了張嘴。它的聲音蒼老而嘶啞,語速極慢,每個字都拖著一道低沉的尾音,像從井底敲響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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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方宇宙——嘖,法則稀碎,連天道似乎也在沉睡。帝君怎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黑髮男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師尊自有師尊的道理。」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划。一道極細微的空間波動從她指尖盪開,像是在感應什麼。幾息之後她放下手,目光落在星空深處某個方向。
黑髮男子從袖子裡抽出手,揉了揉後頸,像是在活動筋骨。然後他邁出一步。那一步踩在虛空中,腳下的空間自動凝成了一級看不見的台階,托著他的腳底。
周圍的星光在他邁步的那一刻同時往下一沉,像是這片星空本身在微微欠身,給他讓路。
「走吧。」他說。
兩人一龜的身影在一陣極淡的空間波動中無聲消散,像一滴水滴入湖面,只留下一圈正在緩緩合攏的漣漪。
遠處的星雲依舊緩緩旋轉,星光依舊密密地鋪滿天幕,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些在這方宇宙中潛修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幾乎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
某座漂浮在星空中的古老宮殿深處,一個盤膝坐在蒲團上的白髮老者猛地睜開雙目,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驚疑。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宮殿的穹頂,穿過星雲和星河,落在某顆不起眼的小星辰附近。
他感應到了什麼,但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不是靈力波動,不是境界威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法則本身在微微顫抖的感覺。他掐了一個推演訣,指尖的靈光剛亮起就無聲熄滅了。
什麼都沒有推演出來,連一絲痕跡都抓不到。就像那片空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整個宇宙的靈氣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有再推演。活得足夠久的存在都明白一個道理:有些東西感應不到,比感應到了更讓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