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接這個話。他轉過身,蹲下來,視線與陸小雨平齊。
「小雨,」他的聲音比和任何人說話時都輕,「那個人騎馬撞了你,他欠你一個交代。你想要什麼?」
陸小雨怯生生地抬起頭,先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對面那個臉色鐵青的柳元駿一眼,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嘴唇抿了又抿,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開口,聲音小得像個蚊子在嗡嗡。
「我想要他說一聲對不起。」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廳堂里卻清清楚楚。「他當時沒說對不起,直接就走了,我在地上躺著可疼了。還有,他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騎馬撞別人?別人也會疼的。」
正廳里安靜了一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差點被馬蹄踩死,躺在稻草堆上等死等了那麼多天,醒來之後要的公道,只是一句「對不起」和「以後別撞別人」。
柳元駿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礙於眼下的場合沒有出聲,但他嘴角始終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
一句對不起?太簡單了,簡單到他甚至覺得這對面怕是腦子有問題。
林辰站起來,重新看向柳正明。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淡,淡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
「按她說的做。過來,跪下道歉。」
柳元駿臉上的不屑瞬間凝固。跪下?給一個貧民巷的小丫頭跪下?他以為頂多口頭敷衍一句就完了,他甚至已經張開嘴準備把「對不起」那三個字扔出來再在心裡罵一句窮鬼多作怪——但跪下?
他轉頭看向父親,柳正明的臉色比他更難看好幾倍。嘴角那道剛才還在堆笑時擠出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拉平。從林辰進門他就一直在忍——先是揭出管事陷害的事,他忍了;當著他的面讓光幕把柳家的醜事攤在劉一面前,他也忍了;
然後他親手擊斃管事給足了誠意,他還是忍了。可這個人不接他的話,不看他的賠償清單,無視他伸出的橄欖枝,現在還要讓他唯一的兒子當著無極仙宗使者的面給人跪下。
那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這位公子,」柳正明的聲音冷了下來,問鼎期的威壓開始在大廳里瀰漫,「犬子縱馬傷人確有不當之處,柳某自會按家法處置。但令其當眾下跪,是否太過了?柳府在蒼梧城立足八千年——」
這時劉一也站了起來。他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直到此刻才終於決定開口。他是無極仙宗的使者,背後站著的是東荒三十六州都排得上號的宗門勢力,他覺得自己的面子多少能壓住這場衝突。
「林公子,」劉一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但有分寸,「在下無極仙宗劉一。此事柳家確有不是,但柳公子畢竟年少,酒後縱馬雖不該,所幸小姑娘也已痊癒。依在下看,賠償不妨加倍,至於跪拜——還請林公子看在無極仙宗的面子上,退讓一步如何?」
林辰沒有看劉一。他甚至沒有回應「無極仙宗」那四個字,仿佛那個宗門和一塊路邊的招牌沒有任何區別。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柳元駿身上。那一眼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境界威壓,甚至比柳元駿見過的任何一個修士的眼神都要平靜。
但就是這平淡的一眼,柳元駿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不是疼,不是痛——是一種空。他的丹田像一個被拔了塞子的水袋,靈力無聲無息地往外流瀉,經脈一寸一寸地枯萎,氣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
他瞪大了眼睛,張開嘴想喊,卻發現自己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雙腿一軟,他跪倒在地,不是因為懺悔,是因為他的膝蓋已經撐不住他的身體了。
從這一刻起,他成了一個廢人。不是受傷,不是中毒,是修為被從根源上抹去——連同靈根一起,連重新修煉的可能都不存在了。
「現在可以道歉了。」林辰根本不理會。
柳玲捂著嘴退了一步,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臉上全是驚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一眼,就一眼。她看著那個白髮青衣的年輕人,自己握劍的手居然在發抖。
柳元駿雖驕橫,但終究是她的親弟弟。可當她正想開口時,心裡卻好像有個聲音制止了她——不,不要開口。
柳正明的反應比她激烈得多。他袍袖一拂,桌案上的茶盞嘩啦一聲摔碎在地,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他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周身氣勢如洪水決堤般爆發而出——問鼎期。
這個在蒼梧城當了數百年家主的男人,在無極仙宗使者面前處處保持克制的男人,終於被自己兒子淪為廢人的事實徹底撕碎了理智。
「林公子——本座已禮讓再三,你不但不領情,還當著無極仙宗使者的面廢我兒子修為!今日,你走不了了!便是死,你也得留在柳府。」
問鼎初期的威壓如狂風般席捲了整個正廳,靈力凝成的氣浪將桌上的果盤都掀翻了。陸小雨嚇得縮進了林辰懷裡,陸小滿死死咬著牙擋在妹妹身前,好在有林辰在。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是從廳外傳來的,是從正上方,從天空之上,穿過雲層、穿過屋頂、穿過所有人緊繃的神經,輕飄飄地落下來,帶著一絲剛剛睡醒般的懶散和漫不經心。
「師尊,你什麼時候有孩子了?還是個小女孩?」
正廳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柳正明的威壓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撞得粉碎,劉一猛地抬頭望向屋頂,連道玄都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驚疑——師尊?
林先生的弟子?光是聲音就能無視問鼎期的威壓直接落在正廳里,這道聲音的主人究竟是什麼修為?
林辰站在所有人中間,一隻手護著陸小雨,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沒有抬頭,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這道聲音的到來早有預料,又像是對說話之人的語氣有些無奈的熟悉,然後他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