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南海,下午五點。
夕陽把海面燒成一片暗金色的綢緞,波浪緩慢地起伏著,像大地在沉重地呼吸。一支航母戰鬥群正以巡航速度劈開浪涌,艦首切開的白色航跡在深藍的海面上拖出長長一道,像一柄出鞘的劍劃破了綢緞。
甲板上,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一輪例行檢查,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聲和艦載機摺疊翼面發出的液壓輕響。
一個年輕的士兵正蹲在艦舷邊,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墨綠色的帆布袋。袋子疊得整整齊齊,面料厚實而粗糙,正面印著一行白色的字——「烈士殮葬袋」。
他叫陳望,二十歲,入伍一年半,上等兵。此刻他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子上那行字,指尖反覆描摹著「烈士」那兩個字的筆畫,像是在辨認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彙。
就在昨晚凌晨三點,尖銳的號角聲像一把刀,把整個軍營從睡夢中劈醒。陳望從行軍床上彈起來的時候,班長已經踹開了寢室的門,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掃過每一張剛睜開眼的臉上。
班長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那張臉平時在訓練場上總是掛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偶爾在發津貼的晚上也會露出幾分憨厚的笑。
但此刻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是憤怒,不是緊張,是一種被壓到極致之後反而顯出一種奇異平靜的凝重。
「所有人,三分鐘內整理個人裝備。五分鐘內寫好遺書,交給文書員。然後去彈藥庫領取實彈。」班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硬邦邦的,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望一邊套作戰靴一邊問了一句「班長,怎麼了」,他的手沒有停,但聲音裡帶著一種人在剛睡醒時還來不及掩飾的本能恐懼。
劉鐵軍已經轉身去踹下一間寢室的門,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堵在門口,走廊里應急燈的紅光從他肩頭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平常訓練了那麼久,演習搞了那麼多次,「班長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幾乎被寢室外急促的腳步聲蓋過,「現在就是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把手裡的活干好,別的不用多想。」
沒有人再問。寢室里只剩下拉鏈聲、皮帶扣碰撞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陳望第一次寫遺書,也第一次發現原來遺書這麼輕,一張紙,幾行字,比他手裡的槍輕太多了。
他想了很久遺書該怎麼寫,最後只在紙上寫了三行字:爸媽,兒子不孝。如果能回來,我給你們養老。如果回不來,就回不來吧。
當陳望把遺書折好交給班長的時候,看見劉鐵軍把一沓信封塞進作戰服的胸口口袋裡,那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一整塊鐵。
領取完實彈武器後就是裹屍袋,軍需官從貨架上搬下來的時候,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帆布袋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堆被碼好的樹葉。
每個人都領了一個,軍需官遞給他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隻被軍需庫冷氣凍得發紅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甲板上的風忽然大了幾分,陳望的思緒從回憶里拉出來,而遠處一艘驅逐艦拉響了汽笛,低沉綿長的聲音在海面上滾過,像一頭巨獸在出征前翻了個身。
而夜色正在從東邊一寸一寸地壓過來。
此時的軍艦會議室。四壁的電子海圖全部亮著,密密麻麻的光標在南海海域上緩慢移動,每一個光標代表一艘艦船——紅色的代表敵方,藍色的代表己方。
四個海軍上將坐在會議桌兩側,肩上的將星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沉沉的金屬光澤。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牆上那幅最大的電子海圖。
海圖上,三個紅色箭頭正從西太平洋方向緩慢逼近,每一個箭頭後面都拖著一串艦船標識,像三條正在收攏的絞索。
南部戰區司令員韓韜站在電子海圖前,背對著所有人。他已經在海圖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海風和歲月共同雕琢出來的礁石。
他已經多日沒合眼,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目光仍然鋒銳如刀,整個人像一柄被戰火燒了太久已經燒不出火苗卻仍能燙穿鐵板的暗紅色老刀。
他指揮作戰的風格從四十年前當連長時就沒變過:先算清楚,再動手。算不清楚就不動手,一旦動手,就不留餘地。
「敵太平洋艦隊三個航母戰鬥群,目前位我編隊正東五百海里,航向西南,預計明天就會進入南海。」
一名上將的教鞭點在屏幕上一個閃爍的紅色區域,「另,櫻花國海上自衛隊主力編隊位我編隊東北八百公里,沿琉球群島以西航線南下,預計與美麗國艦隊會合後聯合推進。」
韓韜轉過身來,目光從四位上將臉上逐一掃過,然後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被鉚釘釘在甲板上。
「我做如下部署:第一梯隊由兩艘055型驅逐艦領銜,率領四艘052D、兩艘054A,共八艘驅護艦,於今晚二十時前完成第一島鏈內東海巡邏防線部署。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在敵艦隊進入華夏領海基線前三百海里時,進行攔截、警告、驅離。警告一次,不聽就直接驅逐。三次之後不用請示,直接開火。
記住——你們是第一道門,不准讓任何一艘敵艦從你們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第二梯隊由遼寧艦航母戰鬥群為核心,率領四艘052D、兩艘054A、兩艘攻擊型核潛艇,於今晚二十四時前出第一島鏈,在西太平洋指定海域完成戰鬥展開。
你們的任務是:切斷美麗國航母戰鬥群與櫻花國艦隊的戰術聯繫。如果美麗國艦隊繼續向西推進,你們的航母編隊就是擋住他們的第一道牆。記住——不是威懾,是擋。他們要過
來,就從我們的航母甲板上踩過去。」
韓韜清楚的知道如今的櫻花國在世俗的力量根本不成體系,此次他們海軍的主要目標還是美麗國的軍艦。
韓韜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三艦隊司令員臉上,聲音忽然沉了一度。
「第三梯隊由山東艦航母戰鬥群為核心,率領南海艦隊全部主力,作為總預備隊,部署在南海與東海交界海域。
不動,哪裡打起來了,你們就往哪裡頂。哪裡需要支援,你們就出現在哪裡。你們是我的最後一張牌,也是華夏東南沿海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張牌,我不輕易打。但一旦打出去,就必須讓對面記住一輩子。」
敵進我攔,敵退我堵。不給他從容展開的機會,把他擠在這片水域裡,像夾肉餅一樣把它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