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用筷子戳了戳桌角上那隻烏龜。這一次戳得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筷尖在龜殼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林辰沒有辯解,只是放下手中的碗筷,用筷子另一頭輕輕戳了戳蹲在桌角那副碗筷前的老龜。
「別裝死了。」
老龜這才慢吞吞地從龜殼裡探出腦袋,黑豆般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無奈。它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林父林母,然後嘆了口氣,一隻巴掌大的烏龜嘆氣,那聲音居然還挺像那麼回事。
「帝君,老龜我正準備吃飯呢。」它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幽怨,但在林辰毫無波動的注視下,那幽怨很快變成了認命般的妥協,「好吧好吧——兩位老人家,坐穩了。」
老龜慢悠悠地從桌上爬出去,懸在半空中,抬起一隻前肢往前輕輕一點。
空間像一面被石子擊中的湖面,從老龜指尖的落點向四面八方盪開層層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林家小吃店的一切,桌椅、電視、牆上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都在同一瞬間被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然後整個世界像一幅被輕輕抖開的絲綢畫卷,所有的色彩和輪廓都在幾息之內重新組合、重新定位。
當漣漪散去時,他們已不在楚庭。
再睜眼時,林辰父母二人的腳下不再是瓷磚,而是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深空,一條由淡金色光芒鋪就的虛路,光路在星海中蜿蜒向前,延伸向視線盡頭那片璀璨到不真實的星雲。
浩瀚的宇宙星河中,有些星辰孤獨地燃燒著,光芒冷冽而純粹;有些聚成絢爛的星雲,像有人在夜空中打翻了調色盤,赤紅、靛藍、翠綠、紫金,無數種顏色在黑暗中緩緩流淌、互相滲透;
更遠處是一條橫跨視野的星河,像一道被凍結的銀色瀑布從天的這邊傾瀉到天的那邊,星光在水面般的銀河中翻湧起伏,每一次翻湧都有無數新的星辰從河底湧上來,又有無數舊的星辰沉入河底。
林母下意識地抓住了林父的胳膊,手心裡全是汗。林父比她鎮定一些,但喉結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滾了好幾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全部堵在了喉嚨口,老龜將自己看到的投射到二人的眼中。
林父看見了遠處那顆藍白相間的星球,海洋的蔚藍、陸地的翠綠、雲層的純白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安安靜靜地懸浮在星河之中。那是藍星,也是他們這輩子都沒從這個角度見過的故鄉。
林辰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說話。他見過太多比這更壯麗的星空,見過時間盡頭的混沌之海,宇宙海之外的源初之地........
但那些風景加在一起,也不及此刻父母眼中那抹小心翼翼又壓不住的好奇來得珍貴。
修煉是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要離地面更遠。但偶爾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萬家燈火,帶著那些走得慢的人一起往前走一段路——這才是他回來之後最想做的事。不是因為他需要看什麼,而是因為他們想看,而他又有能力陪他們看。
就如藍星上的曾經的那些普通人,很多人拼搏半生只為了自己有能力去看想看的。
「是真的。」林辰站在二老身後,青衣白髮在真空中安靜地垂落,「這顆星球是我們的家,外面這片星河也是。只不過是遠了一點,但路總是能走到的。」
老龜在前面慢悠悠地飛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家三口。它在心裡默默嘀咕:要不是帝君說用肉身橫渡能讓老人家感受得更真切,老龜我念頭一動直接就帶他們到宇宙盡頭了,還用得著這麼費勁。不過看兩位老人家這副又驚又喜的模樣,倒也不枉它在這虛空中慢悠悠爬上一回。
腳下的光路緩緩延展,每踏出一步,周圍的星域便會悄然變換。有時是剛誕生的年輕恆星,光芒熾白而猛烈,周圍環繞著濃密的塵埃環,塵埃中隱隱能看到正在凝聚的行星胚胎;
有時是瀕死的老邁紅巨星,膨脹到吞噬了周邊所有的行星,只剩下黯淡的餘暉在星海中苟延殘喘;
有時是雙星系統,兩顆恆星彼此纏繞旋轉,像一對永不停歇的舞者,它們的引力在空間中撕扯出漩渦狀的深藍色波紋。
在這星空之上,一朵絢麗的星塵花正悄然綻放——那是由無數粒子構成的巨大花瓣,每一片都折射著不同的光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銀金,九色交織如流動的極光。
林父林母的視線逐漸被這壯闊的景象所吸引,久久不願移開目光。
順著這條光路繼續向前,在不知不覺間,光路將三人一龜帶到了藍星宇宙的邊緣。
劫濁氣的薄膜在這裡無聲地翻湧,灰黑色的霧氣從法則裂縫中逸散出來,在虛空中緩緩流淌。但與薄膜內側那片無垠的星空不同,薄膜之外,更遠處的虛空中,密密麻麻地懸浮著數不清的樓閣殿宇。
有的形如飛舟,通體由不知名的金屬鑄成,艦身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有的如同倒懸的山峰,峰頂建著瓊樓玉宇;有的則是完全由陣法構建的透明平台,上面整齊排列著營帳和哨塔。
還有各式各樣的觀星台——有的是八角形的白玉台基,有的是懸浮在半空的環形迴廊,有的只是一把巨大到足以容納數十人的石椅,椅子上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修士。
而在這些樓閣最深處,隱約能看到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偶爾掃過藍星宇宙的方向,帶著不加掩飾的貪婪和審視。像一群守在羊圈外的狼,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目光始終盯著同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