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姓女子走在最前面,步履不急不緩,目光在兩旁的老屋和老樹之間慢慢掃過。
陳姓男子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一路上不斷地指著路邊的老房子和老樹介紹著什麼,說這棵槐樹有三百年了,那口井是前朝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知識淵博的熱切。
蕭姓女子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態度始終不冷不熱。
穿過西街那條青石板路,走過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樹,一行人停在了一間茶館門前。
茶館的門面不算大,灰瓦白牆,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刻著「且坐」兩個字。
木匾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不問來處,不議是非,不管閒事。茶資隨意。」
門半掩著,銅鈴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像碎冰碰撞般的清音。
蕭姓女子在門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那行小字上流連了許久。
「不問來處,不議是非,不管閒事。」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後微微彎了彎嘴角。這規矩定得有意思——不問來處,便是讓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都只有此刻,沒有從前。
這對她此行的目的來說,既是一種阻礙,也是一種奇妙的契合。阻礙在於——店家不問來處,自然也不會關心她的來處。契合在於——她最需要的,恰恰是一個不問來處的地方。
她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叮鈴鈴地在晨光中迴蕩。
茶館內的景象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大廳不算大,只擺了六張方桌,桌上鋪著素色的粗布桌巾。牆角的炭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冒著極淡的白汽。
靠牆的茶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茶葉罐,且每一隻都擦得乾乾淨淨。
窗邊擺著一張竹製躺椅,躺椅上靠著一個白髮青衣的年輕人,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他的面容確實如傳言所說——好看得有些過分,卻又不讓人覺得陰柔,反而有一種懶洋洋的自在風流。青衫洗得發白,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什麼都沒有戴的手腕。
這人不像是開茶館的生意人,倒像是一個躲清閒的隱士。
蕭姓女子看著林辰,心裡閃過無數個念頭——這個人身上的氣質太獨特了,獨特到不像是這個小鎮能養出來的。
她見過天京城裡那些世家貴公子,見過那些自詡風流的文人墨客,但沒有一個人跟眼前這個人有半分相似。
那些人的氣度是養出來的,是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名師大儒一層一層堆砌出來的。
而眼前這個人,身上那股子從容自在的勁兒,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和貧富貴賤全無關係。
隨即她又暗自搖了搖頭。北英侯是個手握百萬雄兵、在天京城破之夜三千死士盡出護衛幼主殺出重圍的鐵血人物,眼前這個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是他。
大約是哪個家族沒落後跑到窮鄉僻壤來躲清閒的世家子弟吧。
陳姓男子站在蕭姓女子身後,目光從林辰身上掃過,心裡也不禁犯起了嘀咕。這店家確實長了一副好皮囊,難怪街上那些鎮民把他傳得神乎其神的。
但再好看也不過是個開茶館的——不對,看這架勢,怕是連正經開茶館都算不上。
大約是哪個沒落家族的小白臉,跑到這窮鄉僻壤來金屋藏嬌的。他想起鎮上傳言說這茶館後院藏著外室,不由得朝通往後院的方向多看了兩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但面上依舊端著世家公子的禮數,朝林辰拱了拱手。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後廳傳來。
人還沒到,一道小小的身影先捧著水壺從門帘後面探了出來。
南宮曦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工牌別好,燒好了水,擦好了桌子,給老龜換了清水,然後把六張方桌挨個擦了一遍,雖然這六個方桌就沒坐滿過,哪怕只是坐滿一半。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勤快的小麻雀,因為先生說了,花姐姐和江哥哥不在的時候,她就是茶館裡最能幹的人。
此刻門帘掀開,一個約莫五歲多的小姑娘吃力地捧著一個比她的腦袋還大一圈的小版熱水壺,兩條短腿跑得飛快,跑到眾人面前時先穩穩噹噹地站住,然後把水壺放在地上,抬起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才仰起頭,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們。
她穿著一身粗布的素色小褂,衣襟上別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南宮曦」。
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用紅繩扎著,跑起來時紅繩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臉蛋圓乎乎的,下巴尖尖的,笑起來時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乳牙。
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枚剛出籠的小包子,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捏一捏。
眾人這才注意到這個小不點。陳姓男子原本還等著有人出來招呼,結果等了半天只等來了一個還沒他腰高的小丫頭,臉上的表情一時有些精彩——既想發火又不好在蕭姓女子面前失了風度,只好硬生生把那股子不悅壓了回去。
南宮曦可不管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她把水壺放穩之後,從一旁提起另一隻小小的水壺。
那是林辰專門給她定做的,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恰好夠她兩隻手提著走——然後快步走上前去。
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十分鄭重認真、像是背誦台詞一樣的語氣開口說道:「各位客官好,歡迎光臨且坐茶館。
本店規矩——茶要自己泡。茶葉在架子上,水在爐子上,想喝什麼自己選,想聊什麼自己說。茶資隨意,給錢也行,講故事也行。
另外,先生說了,茶館只提供茶葉和水,不提供伺候。祝各位喝茶愉快!」
她說這話時聲音脆生生的,但語氣卻一板一眼,活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
事實上她確實背了很多遍——林辰說這是茶館的規矩,每個客人都得知道,她便把這套話背了又背,連說夢話都是「茶葉在架子上、水在爐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