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還頗為認真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靠牆的茶架，那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式各樣的茶葉罐——「雲霧」「晚照」「聽風」「山月」「舊雪」「歸舟」。
每一隻罐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又指了指角落裡的炭爐，爐上正坐著一把銅壺，壺嘴冒著裊裊白汽。
做完這些，她雙手叉腰，仰著頭，用一種「好了你們可以開始了」的表情看著面前的五個大人。
聲音清脆利落，帶著幾分超出年齡的利索勁兒，配上那張圓乎乎的小臉，反差極大，讓人忍俊不禁。
黃衫女子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蹲下來，湊近南宮曦，伸手想捏捏她的小臉：「哎喲，好可愛的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南宮曦微微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手指，依舊保持著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沒有大人，只有先生。先生在那邊。」她指了指窗邊躺椅上的林辰。
黃衫女子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正好看到林辰慢悠悠地睜開一隻眼睛，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從始至終他連動都沒動一下，仿佛他只是睜眼確認一下來的是人還是風。
但是他的白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配上那張過分年輕的臉，確實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偏遠小鎮的人物。
陳姓男子身旁那的一名隨從終於忍不住了，粗聲粗氣地開口：「這什麼茶館？讓客人自己泡茶？開什麼玩笑？我家公子和蕭姑娘是什麼身份，你這店——」
「住口。」蕭姓女子抬起一隻手，打斷了那隨從的話。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分量恰到好處地讓那人立刻閉上了嘴。
她轉過身，朝躺椅的方向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店家倒是個有意思的人。不問來處，不議是非，不管閒事——進門先講規矩，倒比那些一上來就端茶倒水、滿臉堆笑的鋪子更讓人自在。那我們也就入鄉隨俗，自行溫一壺好茶吧。」
她說完，不疾不徐地走到茶架前，目光在那些茶罐的標籤上一一掃過——「雲霧」「晚照」「聽風」「山月」「舊雪」「歸舟」。
她的手指在「歸舟」的罐子上停了一下，沒有拿起來，而是轉頭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樹和更遠處的遠山輪廓，似乎在辨認什麼方向。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從「晚照」罐中取了一撮茶葉。
另外幾人見蕭姓女子都親自動手了，也不好再說什麼，各自挑了茶葉，手忙腳亂地開始擺弄桌上的茶具。
取茶葉、拿茶具、注水沖泡。陳姓男子的動作不算行雲流水，但也看得出來是學過茶道的——每一步都規規矩矩，挑不出毛病，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大概是一個真正懂茶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隨意。
李姓男子倒是泡得有模有樣，動作雖慢卻有條不紊。王姓男子則乾脆放棄了，往竹椅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四處張望，目光在窗邊那一人一龜身上來回打轉。
南宮曦完成了「迎接客人」的任務，蹬蹬蹬跑回櫃檯後面，拖了一把小竹凳墊腳，爬上去繼續擦她的茶罐。
她擦得很認真，每一個罐子都從蓋子擦到罐底，連標籤的邊角都不放過，嘴裡還輕輕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兒歌。
窗外的秋陽斜斜地照進來，將茶桌上裊裊升起的水汽鍍成淡金色。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老槐樹的枝頭跳來跳去，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鳴叫。
無名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從竹林的方向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彈琴。
茶過一盞，蕭姓女子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窗邊那個白髮青年的身上。再次開口，聲音清澈如溪水擊石：「店家應該不是這小鎮人氏吧？也是京城來的？」
她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閒聊，但目光卻一直留意著林辰的反應。
躺在竹椅上的林辰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算不上銳利，甚至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慵懶，但當它看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整個人都被它看透了。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審視，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更隨意的看透——像是在看一本書，翻了兩頁，大致知道了內容，便合上了。
「不是。」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被陽光曬軟了的棉絮，「只是一介漂泊旅人罷了。走到這裡覺得風景不錯，就歇了歇腳。」
蕭姓女子微微蹙眉。「漂泊旅人」這個答案太含糊了，含糊到幾乎等於什麼都沒說。
「漂泊旅人。」蕭姓女子咀嚼著這個詞，但她沒有再追問下去——茶館進門處那塊木牌上「不問來處」四個字不是擺設，既然她自己選擇了走進這扇門，就該守這裡的規矩。
況且她真正想問的事情，也不是對方的來處。
「那店家這腳歇得倒是夠久的。都開起茶館來了。」
「歇得舒服，就不急著走了。」林辰將茶杯擱在魚缸沿上，老龜伸頭看了一眼茶杯，又縮回去了。
「不過店家這氣質倒不像是個商賈之流，反而像是一位閱盡萬千故事的說書人。」
「說書人講究起承轉合，我只講究茶熱茶涼。」
「茶熱茶涼，」蕭姓女子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杯中的茶湯是淺琥珀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店家這杯茶，泡了多久了？」
「茶不嫌久，人不怕等。」林辰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語氣，但他微微睜開眼，看了蕭姓女子一眼。
蕭姓女子笑了一下隨後將目光落在櫃檯後面正擦茶罐的南宮曦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小女孩擦完最後一個罐子，正從竹凳上小心翼翼地爬下來，兩隻小手撐著櫃檯邊緣，一條腿先探下去，腳尖夠到地面後另一條腿再跟進，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
然後她又去檢查炭爐上的銅壺，踮起腳尖試了試壺柄的溫度，確認水還熱著，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擦下一個罐子。
「這麼可愛的小妹妹，」蕭姓女子朝南宮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目光重新落在林辰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探尋，「店家哪裡找來的？小小年紀干起活來倒是一板一眼，很是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