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隨意,像是在閒聊家常,但她問完之後目光有極短的一瞬停留在林辰臉上,試圖捕捉到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南宮曦聽到有人在說她,停下手中的活兒,轉過頭來看著蕭姓女子,眨了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
林辰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南宮曦身上,感覺就是在看一棵自己種下的小樹苗,不期待它長成什麼參天大樹,只是看著它每天長高一點點,就覺得這樣也挺好。
「找來的?算不上。就是家裡大人有事出遠門,暫時寄養在這兒。茶館裡正好缺個燒水的,就當是雇了個童工。」
「才不是童工!」南宮曦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鼓著腮幫子反駁,「先生說是正式職位!燒水工也是茶館裡很重要的活計!而且曦兒是有工牌的!如今這茶館就是曦兒的第二個家。」
她一邊說一邊挺起小胸脯,指了指衣襟上別著的那塊小木牌,表情鄭重其事,像是在展示什麼了不起的勳章。
蕭姓女子微微一怔,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幾分釋然,有幾分瞭然,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那曦兒小妹妹,」她側頭看著南宮曦,聲音溫和了些,「你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嗎?」
「南宮曦!」小女孩挺了挺胸脯,然後很自然地補了一句,「漂亮姐姐叫我曦兒就好了。」
「曦兒。」蕭姓女子點了點頭,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嘆,「好名字。你方才說這茶館是你的第二個家——那你的第一個家呢?家裡人可還在這鎮上?」
南宮曦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罐,沉默了一會兒。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正好落在那隻茶罐上,暗了一片。
「曦兒的爹娘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依舊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實,「曦兒從記事起就是跟著叔叔的。
後來叔叔也有事要去忙,就把曦兒交給了先生。先生說叔叔會回來的,曦兒相信先生。
在叔叔回來之前,曦兒就在這裡等,先生說了,無論多久,茶館都是曦兒的家。」
小女孩這番話說完,茶館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南宮曦說這番話時,語氣始終是平穩的。
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按住——就如一個孩子按住一隻想要飛出籠子的小鳥,按得很輕很輕,生怕按疼了它,又不敢鬆手讓它飛走。
蕭姓女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停了很久很久。茶水從杯沿滑落一滴,落在桌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
「有人收留,是福氣。而且你叔叔一定會回來的。」她放下茶杯,聲音很輕,卻有一種異樣的篤定,堅定的猶如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轉述一個她恰好知道的事實,「等他忙完了,他就會回來。」
南宮曦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又低頭繼續擦罐子了,擦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蕭姓女子看著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北英侯——那個在七州十三郡的追殺網裡帶著一個女娃硬扛了三年、把鎮北王十七批殺手全部留在了荒山野嶺的男人,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
而他現在卻把這個孩子託付給了一個偏遠小鎮上的茶館老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邊那個歪在竹椅上、正逗弄老龜的白髮青年。
秋陽照在他身上,光影斑駁。這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喝茶、曬太陽、逗龜。仿佛除了這些,天底下再沒有更大的事了。
一個能讓北英侯託付孩子的人。
「不必多問,見了便知。」她在心裡喃喃自語道,然後將杯中的「晚照」一飲而盡。
茶過三盞之後,話題便散漫了開來。
陳姓男子一直試圖找話跟蕭姓女子搭腔,但那女子總是不冷不熱地回一兩句便岔開了。
倒是黃衣女子跟南宮曦聊了起來,問她多大了、平時玩什麼、有沒有讀書之類的,南宮曦一一回答,像模像樣,偶爾冒出一兩句讓人忍俊不禁的話來。
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窗外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自始至終,林辰的舊書都沒有再放下來過。他躺在竹椅上,像這茶館裡的一件陳設,安靜而疏離,跟所有人之間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但蕭姓女子的餘光卻時不時掃過那個方向。
明明這人躺在那裡,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像是隔著一片汪洋大海。
茶盡杯空,該起身告辭了。
蕭姓女子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如今孑然一身漂泊伶仃,三兩靈魂無顆銘記之故事,唯剩這黃白之物可與了,望店家莫嫌棄。」
「放那兒吧。」林辰頭也沒抬。
隨後一行人陸續走出茶館。蕭姓女子走在最後,跨出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林辰最後一眼,目光在他的白髮的臉上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又落在旁邊正收拾茶具的南宮曦身上。
南宮曦正踮著腳尖夠桌上的一隻茶杯,她夠不著,跳了一下才把杯子拿到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捧去櫃檯。
蕭姓女子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店家。」
林辰的目光懶洋洋地轉向她。
「且坐茶館的茶,茶好,人好,規矩也有趣。這趟青牛鎮,不算白來。」
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話,「這小鎮的人能有這麼一間茶館,是他們的福氣。」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遠處那座被晨霧籠罩的落劍山,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聽說不久前,落劍山的方向有過一場大動靜。後來就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想來,有些東西找到了地方,就自己生根了。找不到的,掘地三尺也掘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