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白髮青年被書遮住的臉,櫃檯後面正踮著腳尖擦茶罐的小女孩,夕陽透過窗紙灑進來的昏黃光斑,牆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茶葉罐,角落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銅壺。
一切都安靜的恰到好處,溫暖的恰到好處,像是有人精心布置了一個港灣,然後把風浪全都擋在了門外。
「他倒是選了個好地方。」蕭姓女子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顧自的說著,「人若將最重要的東西託付於一處,那處必有值得託付的理由。他是個聰明人,選的不會差。」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在林辰身上,而在南宮曦身上。
小女孩正抱著一隻比她腦袋還大的茶葉罐,搖搖晃晃地往架子上放,放穩之後還用手拍了拍罐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告辭了,店家。」
說完這句話,她邁過門檻。風鈴聲響起,天青色的裙擺從光影里一閃而過,便消失在了門外的日光中。
「不送。」林辰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
風鈴還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清脆的響聲。天青色的裙擺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河對岸竹林里的鳥鳴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他端起身邊的茶杯,發現茶涼了,隨手將涼茶潑在身後的老槐樹根上,然後重新躺了回去。
有些人的下落,總該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那也得那個人自己肯回來才行。
南宮曦收拾完茶具跑過來,趴在窗台上看著那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歪著腦袋問:「先生,那個姐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呀?」
林辰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沒什麼意思。大人的話,小孩子不用聽懂。」
「哦。」南宮曦乖巧地點點頭,然後指著窗外,「先生你看,今天河裡的鴨子又多了一隻!」
林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河面上果然有兩隻野鴨帶著一窩小鴨子在悠哉地游著。晨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灑了一把碎金子。
「嗯,多了一隻。」
「你花姐姐和江哥哥應該快回來了吧。」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南宮曦跑到門口張望了一眼,然後跑回來匯報:「還沒看到花姐姐和江哥哥的人影呢!」
「那再等等。」林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魚湯得趁熱喝。」
窗外的日光從正中漸漸偏向西邊,樹影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炭爐上的銅壺依舊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南宮曦把蕭姓女子留在桌上的一枚銀錠放進櫃檯上的木匣子裡,然後把杯子收走,桌子擦乾淨,椅子擺整齊。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嘴裡哼著從私塾窗外聽來的小曲,調子跑得不成樣子,但她渾然不覺。
小鎮這邊可以說是人走茶涼,但那一行人就如醇酒一般還餘味未了。
在一行人走出一段路後,黃衫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被老槐樹半遮著的茶館,忽然開口道:「蕭蕭,你覺得那店家怎麼樣?」
說著黃衣女子順勢挽起蕭姓女子的手臂走在隊伍最前面,「長得確實好看吧?我沒騙你吧?」
「確實是一謫仙人。」蕭姓女子不置可否,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茶館的方向。
「人若行色匆匆,便連坐下來喝杯茶的福分都錯過了。若是有人走累了,能在此處安頓下來,也算是福分。店家這茶館,收留的都是些漂泊無依的旅人,自然算得上一件功德。」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門內那個人聽的。黃衣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問:「蕭蕭,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蕭姓女子收回目光,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吧。這趟旅途的最後一站,來過了。」
「那你覺得那個小姑娘……」
「桐兒,」蕭姓女子打斷了她,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個小姑娘說她姓南宮。」
黃衣女子愣了一下:「南宮怎麼了?是個複姓而已,京城裡姓南宮的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南宮這個姓,在天京城裡確實不算稀罕。」蕭姓女子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腕間的羊脂白玉鐲。
鐲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光澤像極了某個人的目光——溫潤的、沉靜的、讓人安心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秋風從山林里吹過來,吹動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青絲。
黃衣女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蕭姓女子低頭看玉鐲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遠處落劍山在南邊,而她們卻朝北走了。
她們身後,陳姓男子和另外兩個男子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這趟旅程的收穫,對於前方兩個女子忽然沉默下來的原因一無所知。
而那間名叫「且坐」的茶館裡,風鈴輕輕晃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茶館的時光便像這樣,一粒一粒地往下落。沒有大起大落,只有日復一日的茶香和偶爾被風吹響的風鈴。
那一行京城來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在青牛鎮只逗留了三天。
對於這個習慣了緩慢的小鎮來說,他們不過是一陣偶爾吹過的風,風過了便過了,最多在茶餘飯後被翻來覆去地嚼上幾天,然後便被新的談資替代。
寒來暑往,春華秋實。茶館門前的青石板路面上積了落葉,又被風吹走,再積,再被吹走。
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養在缸里的老龜換了兩次殼,換下來的殼被南宮曦收在窗台上,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茶館的日子安靜得像是凝固了。安靜到南宮曦有時候覺得,時間這條河在流經且坐茶館門口的時候,會自己放慢腳步,變成一汪緩緩打轉的淺潭。
潭水澄澈見底,水面上倒映著天上慢悠悠飄過的雲,倒映著老槐樹葉子間漏下來的光斑,也倒映著一個從小女孩慢慢長成少女的身影。
花不語算過日子,南宮曦來到茶館,已經整整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