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扎著雙丫髻、說話還帶著奶氣的小丫頭長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少女。
夠私塾的張夫子把同一段論語教給不同的孩子。
夠茶館門前的無名河把上游的每一片竹葉都送往下游，然後再迎來新的竹葉。
卻不夠一個人忘記一個承諾，和一個新的期待。
這五年間青牛鎮發生的最大的事是什麼呢？
隔壁吳老三兒子娶了媳婦？
賣豆腐的老劉頭終於攢夠了錢把鋪面翻新了一遍？
那件事發生在南宮曦來茶館後的第三個年頭，距離小年夜還有不到半個月。
那天青牛鎮飄著細雪，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屋瓦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南宮曦穿著花不語去年冬天新給她的紅色棉襖，蹲在茶館門口用樹枝在雪地上畫畫。
她畫了一隻烏龜，歪歪扭扭的，說是老龜；又畫了一座房子，說是茶館；最後畫了六個人——三個大的，三個小的。
她指著三個小人對花不語說，這是魏新，這是曦兒，這個是還沒回來的叔叔。
那天傍晚，小石頭魏新沒有像往常一樣放學後來茶館報到。
南宮曦坐在門檻上等了他半個時辰，等到天色暗了下來，等到街上的雪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等到花不語第三次叫她進屋吃飯，她還是沒有等到那個扎著一個小揪揪、跑起來像一陣小旋風的身影。
直到隔天清晨，小石頭魏新來了，不過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穿著藏青色的長袍，袖口繡著三道銀線，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卻不失溫和。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朝林辰微微抱拳，然後安靜地等在門外。
魏新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沒忍住。他跑到南宮曦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老槐樹落盡了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灰色天空下伸展著，像用墨筆勾勒出來的線條。
「南宮曦。」魏新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我被人看上了。」
南宮曦愣了一下：「什麼叫被看上了？」
「就是——就是有個宗門的老頭，說我是什麼『百年難遇的修煉奇才』，非要收我去當徒弟。我阿爹說這是個好機會，讓我去。」
「呼~你說話能不能說完整啊！」
「其實我不想走的。」魏新抬起頭，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裡難得沒有笑意，嘴唇抿得緊緊的，「可是那人說了，修行好了就能變得很強，就能幫到想幫的人。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南宮曦接過話頭：「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仙師說，也許三五年，也許更久。」
「不過你放心，我會回來的。」魏新咬了咬嘴唇，豁了的門牙早已換成了整齊的新牙，但說起話來那股子倔強的勁頭跟當年一模一樣，「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會帶一個禮物給你。一個你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禮物。
只要先生沒有騙人，只要先生說的是真的——我就一定會找到他，把他帶到你面前來。」
「魏新，你說話算話。先生是不會騙人的，所以你也不要騙人。我就在這等你回來。」
這段話南宮曦儘量讓自己顯得很平靜的說出來。
但魏新聽出了那句話里所有的分量——那是一個人把自己最深的掛念交給另一個人，然後說，我相信你。
先生從來沒有騙過我，我信先生的，也信你的。所以你也一定不要騙我。
「那當然！」少年拍著胸脯，用力地點了點頭，又恢復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架勢，「我魏新什麼時候騙過你！騙你是小狗！」
「拉鉤。」
南宮曦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一大一小兩隻手在夕陽下勾成一個小小的結。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魏新鬆開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顆依舊沒長出來的豁牙——那顆豁了多年的門牙終於還是沒長出來，像是要在這個離別的瞬間留下一個不那麼完美的記號。
而後南宮曦從懷裡掏出一隻竹蜻蜓。竹片已經磨得發亮，翅膀上有好幾道裂紋，用細麻線纏了又纏，但依舊完整。
她把竹蜻蜓遞給魏新：「你帶著。在外面看到它，就像看到家。」
魏新接過來，攥在手心裡，身後男子催促著他快點上路了，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憋出來一句：「你一定要等我回來。你等韓叔叔，我幫你去等。我比你能跑，我跑得快，追得上他。」
然後他轉過身，跑出了茶館的門。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因為跑得太快跑到門口時踉蹌了一下，被那個中年男子扶了一把，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消失在了老槐樹的樹蔭之外。
南宮曦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遠。看著那個從小就風風火火、翻牆翻得比誰都快的小石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背影比從前瘦了些，高了些，跑起來還是像一陣小旋風，紅繩扎的小揪揪在風裡一顛一顛的。然後背影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辰走到她身後她都沒有發覺。
「先生，」她沒有回頭，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吹散了，「小石頭會回來的吧？」
「會。」
「韓叔叔也會回來的吧？」
「會。」
南宮曦轉過身，仰頭看著林辰。以前她仰頭看林辰時，腦袋只能夠到他的膝蓋。
現在她已經長到他腰那麼高了，但仰頭的角度依舊沒變，眼睛裡的篤定也依舊沒變。
「先生從不說假話。」
「對。」
「那先生會不會有一天也突然就走了啊！」
「不會。」
「那曦兒就不怕了。」
門外的老槐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替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諾言做著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