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日子便快了起來。不是真的快,而是一旦沒有了值得被一一銘記的事件,歲月便像被風吹動的書頁,嘩啦啦地翻過去,留下的只有紙頁之間模糊的影子。
南宮曦從一個九歲的小女孩長成了十四五歲的少女。她的個子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抽條似的瘋長。
原先圓乎乎的小臉瘦出了尖下巴,那雙黑紫色的眼睛沒有變小,反而因為嬰兒肥的褪去而顯得更大更亮。
江不系把她踩了幾年的那張小竹凳收進柜子里,換了一張高一些的——因為「燒火丫頭已經用不著墊腳了」。
她的頭髮留得很長,用一根紅繩在腦後紮成一束,跟當年一樣,只是不再綁成小鈴鐺——那根鈴鐺紅繩被她收進了床頭的木匣子裡。
她已經不叫南宮曦了。鎮上的老人們叫她「茶館的小曦丫頭」,學堂里新來的蒙童叫她「曦姐姐」,賣豆腐的老劉頭叫她「小曦姑娘」。
但她最喜歡的稱呼還是「茶館的燒水工」——那是林辰親口封的,她覺得這個比什麼稱呼都好聽。
但長大的意思,不僅僅是夠得著更高的茶架、拎得起更重的銅壺。
長大的意思是——有些從前聽不懂的話,現在聽懂了。有些從前被小心守護著的真相,開始在每一個獨處的深夜裡一點一點地滲出輪廓。
時間帶走的不僅僅是那些流逝的晨昏,也帶走了一個孩子的稚嫩,將一個需要踮起腳尖看世界的瘦小身影,抽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沉穩少女。
南宮曦開始會在某些夜晚,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天邊的月亮發呆。
那些夜晚,月亮總是格外圓,格外亮。銀白的月光灑在河面上,被流水揉碎成無數片碎銀,一片一片地漂向下游。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一直延伸到河邊,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她影子裡掙脫出來,最終又被黑暗拽了回去。
她手裡握著一隻竹蜻蜓。不是當年魏新送她的那隻——那隻她讓魏新帶走了。
這只是她自己做的,花了整整一個春天。挑竹子、削竹片、打磨、刻槽、組裝,每一步都照著當年魏新教她的方法,一模一樣。
只有一些細節做的沒魏新那麼好,所以飛得沒有當初那隻高。
但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好了。
她坐在門檻上,雙手夾住竹蜻蜓的竹柄,用力一搓。竹蜻蜓飛了起來,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中,在老槐樹的枝葉間停留了好幾息,然後緩緩落下,落在河面上,被流水托著,在月光下輕輕旋轉。
她看著那隻竹蜻蜓順著河水漂向下游,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被竹林的陰影吞沒。
然後她抬起頭,繼續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有些過分,像是有人在天上剪了一個洞,把所有的光都漏了下來。
那些光落在她臉上,照著她已經褪去嬰兒肥的輪廓——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依舊很亮,但亮的方式跟五年前不同了。
從前是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的亮,像山泉。現在那山泉底下有了一層看不見的暗流,水面還是平靜的,但你知道那底下有什麼在流動。
她在想韓叔叔。
韓叔叔走的時候她六歲。六歲的孩子不懂得什麼叫「此去若是沒有回來」,不懂得「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和「回不來了」之間有什麼區別。
她只知道叔叔說了會回來,先生說了會回來,那就會回來。所以她等。
但五年太長了。長到她的頭髮從肩頭長到了腰際。長到當年連名字都不會寫的蒙童已經能捧著詩書給更小的孩子講學了。
長到她終於看明白了街口那些曾經讓她興奮地抬起頭、後來又讓她失望地低下頭的風鈴聲,不過是一場又一場風。
先生有沒有在哄她?
這個問題第一次浮現時,是在一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秋夜。南宮曦被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驚醒,翻了個身正要繼續睡,忽然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是那天小曦蹲在灶房想給韓飛雨做一頓飯,菜刀將肉下進鍋中的時候,肉與油碰撞的聲音。
但這次菜刀沒有切在灶房的案板上,而是切在了她的心上。韓叔叔確實走了很久很久,先生確實說他會回來。
但是如果先生只是看她哭,怕她鬧,所以只是哄她說的呢?如果韓叔叔其實是像爹娘一樣,去了一個很遠很遠、怎麼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呢?
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先生說「會回來」,是一種安慰,不是一種承諾。
明白了這件事之後,她沒有哭。她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沒關係,先生說過,曦兒會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管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曦兒都會在這裡等。他們走多遠,她就等多久。
而且先生也對她很好很好!
從那天晚上之後,她開始一個人看月亮。花不語問她為什麼總看月亮,她說不為什麼,就是覺得月亮很好看。花不語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於是花不語告訴了林辰。
林辰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她用短短的時間學會了告別,卻要用更長的歲月來學習等待。」
江不系也學著她的樣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認真地說:「師姐,這月亮沒什麼特別的。但對於心有思緒的人來說就如絕世美景一般。」
「就你話多。」花不語一個板栗敲在了他的頭上。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之間,像是被樹枝托住了一樣。
月光灑在溪水上,碎成無數片銀鱗,一片一片地漂向遠方。溪水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有要去的地方,有要等的人。正因為如此,月光對她來說才不止是月光。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她鬢角的碎發。遠處隱約傳來河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流淌著,那是她聽了六年的聲音,在每個難眠的夜裡陪著她,像一首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