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曦七歲時,坐在門檻上看著街口的方向。她在想念一個人。
南宮曦十歲時,坐在後院的青石板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她在想念兩個人。
一個是在她五歲那年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走出鎮口的背影。
那個背影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一直拖過了門檻,拖過了門口的青石板,拖過了她所有關於童年的記憶。
她至今還記得韓飛雨蹲在她面前時的神情,他撫著她的頭頂說「叔叔出去辦點事」,然後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推開門走進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光里。
她當時不懂什麼叫「出去辦事」,後來慢慢懂了。
那個背影,她念了整整八年。
叔叔,你的事辦完了嗎?你知不知道曦兒已經會燒水了?你知不知道曦兒今年又長高了一些,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茶館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雖然先生還是整天躺在椅子上喝茶。
你知不知道魏新也走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要給我帶回一份禮物。
你知不知道曦兒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把枕頭底下的竹蜻蜓拿出來看一眼,然後對自己說——韓叔叔和魏新都會回來的。
另一個呢?另一個是在她來茶館後第一個年關前跑出茶館大門的少年。
那個少年跑得滿頭大汗,在她面前撐著膝蓋喘了半天的氣,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說:「等我回來,我一定會給你帶回來的。只要先生沒有騙人,我就一定會找到他。」
然後他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鉤,然後轉身跑出了她的視線。那顆豁了的門牙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就成了記憶里最鮮活的印記。
魏新,你在那個叫千鶴書院的地方過得好嗎?你學的那些法術能不能讓你飛起來?
你說要給我帶回的禮物,我已經等了五年了。你說只要先生沒有騙人我就一定會找到他,先生從來沒有騙過我,所以你也一定不要騙我。
她等著的人,一個在落劍山的方向,一個在比落劍山更遠的方向。
南宮曦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有多麼想念這兩個人。
她知道先生說過韓飛雨會回來的,她知道魏新臨走前說過他會回來的。她相信先生,也相信魏新。所以她不說,只是把想念存起來。
像花不語每個月多給她的那一顆桂花糖一樣,存在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陶罐里,等有一天重逢的時候再一顆一顆地取出來。
她有時會想,先生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刻——等過一個人,念過一個人,把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藏在心底最深處,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慢慢地翻出來看看。
雖然她從未聽先生提起過。
月光無言,卻最懂人心。
它照過千山萬水,照過離合悲歡,此刻正照在一個少女仰望的臉龐上,將她眼底的思念洗得乾乾淨淨。
只是不知道那個讓她仰望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某一方天地間,仰望同一輪明月。
「曦兒。」
身後傳來花不語的聲音。南宮曦從發呆中回過神來,轉頭看見花不語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羹站在走廊下,月光將她的白髮和赤紅長發都染成了同一種銀色。
「夜裡涼,喝完甜湯再發呆。」花不語走過來,把碗放在她手裡,然後在旁邊的青石板上坐下來。她沒有問南宮曦在想什麼,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安靜地坐著,陪她一起看月亮。
南宮曦低頭喝了一口銀耳羹,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她抬頭看著花不語,忽然問了一句:「花姐姐,你說,想念一個人,和想念兩個人,哪個更重?」
花不語側頭看著她,火光映在這個十歲女孩的臉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倒映著跳動的火星,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
花不語忽然發現,那個六歲時連「月錢」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
「一樣重。」花不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只有月光才能聽見的溫柔,「想念一個人是想念,想念兩個人也是想念。
想念這種東西,不會因為多了一個人就變輕了,只會變得更沉。但沉也不一定是壞事——因為沉,你才知道那些人有多重要。」
如今十年已經過了一半。韓叔叔還沒有回來,魏新也還沒有回來。
那些走出去的人,像是在遠方的某一團霧裡迷了路,又像是被山外山擋住了歸程。
她等的兩個人。一個欠她一句「我回來了」,另一個欠她一份禮物。
南宮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喝銀耳羹。火光照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
花不語看著她的側臉,心想,這個小丫頭將來大約也會長成一個有故事的人吧。
不是那種悲歡離合的故事,而是另一種——像這間茶館一樣,安靜地存在,安靜地等待,安靜地讓每一個漂泊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一盞為自己亮著的燈。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三更天了。青牛鎮在月色中沉沉睡去,只有那條無名河的水聲還在不緊不慢地流淌著,像是有人在與月亮述說著什麼久遠的故事。
且坐茶館門前的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樹影婆娑,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緊閉的木門上,落在門楣上那塊寫著「且坐」二字的木匾上。
茶館的燈熄了一盞,又熄了一盞,最後只剩下一盞——是林辰房裡的那盞。
那盞燈通常比別的燈亮得更久一些,像是這間茶館裡最晚睡覺的那個人,總有想不完的事,或者等不完的人。
夜已經很深了。
南宮曦喝完銀耳羹,把空碗放在青石板上,最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還是那麼大,那麼圓,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之間,像是被樹枝托住了一樣。然後她站起身,拍拍衣裙上沾的草屑,朝花不語笑了笑,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對著月色下的老槐樹輕輕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風和月光聽得見。
花不語沒有問她說的是什麼,只是端起空碗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明月,然後也轉身回了房間。
茶館裡最後一盞燈熄了,整座小鎮沉入最深沉的夜色之中。遠處清溪的水聲依舊不緊不慢,像是這世間唯一不肯入睡的旅人,在替所有失眠的人守著這片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韓飛雨還在路上,魏新也在路上。所有該回來的人都在路上。
而茶館就在這裡,槐樹就在這裡,燈火就在這裡。
且坐。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