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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第一個歸來的人

2026-08-23 09:01:42 作者: 尋潔

  鎮口的老牌坊下,一個戴斗笠的年輕人站了很久。

  他雙手環臂,仰頭望著石匾上被青苔爬滿的「青牛鎮」三個字,不知道在想什麼。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巴,和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也不知道她變化有多大,還記不記得我。」

  他壓低斗笠,理了理衣裳,邁步走進了鎮子。

  青牛鎮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兩旁的老屋牆根長著青苔,賣豆腐的老劉頭還在原來的位置吆喝,王嬸的菜攤還擺在老地方,連那棵歪脖子棗樹都還是記憶里的形狀。一切都慢得像是被時光遺忘了一樣。

  他走得不快,但一路上卻沒人認出他來。偶爾有鎮民抬頭看他一眼,只當是路過的外鄉人,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沒有人認出這個走路帶風、身形挺拔的年輕人,就是當年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滿鎮瘋跑的小孩。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且坐茶館的銅鈴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南宮曦正踩著一張矮凳,踮著腳尖擦拭茶架最上面一層。十七歲的少女身段纖細,素色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搖動,紅繩束起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發梢掃過茶罐的標籤。

  銅鈴叮鈴鈴響了幾聲,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南宮曦沒有抬頭,一邊繼續擦桌子一邊習慣性地開口:「歡迎光臨且坐茶館。本店規矩——茶要自己泡,茶葉在架子上,水在爐子上。茶資隨意,給錢也行,講故事也行——」

  她背得極流利,聲音清脆利落,已經聽不出當年那個抱著小水壺背台詞的娃娃氣。

  但過了好一會,來人既沒有動,也沒有應聲。

  南宮曦覺得奇怪,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覺出些不對味,往日裡來的客人,要麼會笑著說「知道了」,要麼會不耐煩地哼一聲,再不濟也會嘀咕兩句「什麼破規矩」。

  可這個人,一聲不吭。

  她疑惑地轉過身來。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

  頭戴斗笠,身穿一襲深青色的勁裝,腰間繫著一根灰色布帶,背上背著一個半舊的長條狀物品。身形修長挺拔,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松樹。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

  「客官?」南宮曦微微蹙眉,「您是要喝茶嗎?」

  那人還是不說話,只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南宮曦心裡犯起了嘀咕。她跟著林辰在茶館裡長大,多奇怪的客人都見過,但像這樣進門之後一言不發乾站著不動的,還是頭一遭。

  「客官,您要是有什麼需要……」

  

  她的話沒有說完。

  只見那人抬手緩緩摘下斗笠。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少年的臉上。那張臉已經褪去了孩童的圓潤,輪廓變得硬朗分明,眉骨高了一點,鼻樑挺了一點,嘴唇抿成一條微微上揚的線。

  頭髮長了不少,原本扎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現在只用一根黑色布條束了個短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鬢角。

  但那雙眼睛沒有變。

  又黑又亮,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豆。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活泛勁兒,像隨時要冒出什麼鬼主意來。

  南宮曦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抹布從她指間滑了下去。

  「小……小石頭……」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幾個字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又輕又顫。

  少年咧嘴笑了笑,然後神情忽然嚴肅起來。

  「叫誰小石頭呢。」他的聲音低而清朗,帶著少年人變聲期剛過之後的微啞,像被陽光曬得半乾的松木,「我現在可是堂堂千鶴書院內門弟子,要叫我魏新——魏大俠!」

  南宮曦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那些場景里,她可能是笑著的,可能是平靜的,可能會說「你怎麼才回來」,也可能會像小時候一樣罵他一句「混世魔王」。

  但她唯獨沒有想過,真的到了這一刻,自己會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徵兆,就那麼直直地落下,一滴接一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臉頰滑到下巴,從下巴滴到青石板地面上,暈開幾個深色的小點。

  但她卻沒有去擦。

  「你……你……」

  「我什麼我。」魏新把斗笠往旁邊的桌上一放,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去擦她的眼淚,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往哪放,「你別哭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看看你,怎麼許久未見,變得這麼愛哭鼻子——」

  「誰愛哭鼻子了!」南宮曦忽然提高了聲音,眼淚卻掉得更凶了,「你……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你說三五年回來,現在都八年了!八年!」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不住的哭腔。積壓了六年的委屈終於找到出口之後無法控制的傾瀉。

  「你說你會給我帶禮物,你說先生不會騙人你也不會騙人,你說你跑得快,追得上韓叔叔……你說了那麼多,然後拍拍屁股就跑了,連頭都不回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傍晚都坐在門檻上等?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街口有人經過都會跑出去看?你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斷了。

  然後她上前一步,舉起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魏新的胸口上。

  拳頭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飄飄的,但每一拳卻猶如千鈞之重般都砸得魏新往後退小半步。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怕等!我怕的是你們不回來!我怕的是這間茶館只剩我一個人記得你們!」

  魏新沒有再退。

  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里的樁子,任由她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自己身上,一下都不躲。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次,嘴唇抿得緊緊的。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但他拼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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