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曦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這個少年，這個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小石頭。他的肩膀寬了，個子高了，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把門口的陽光擋去了大半。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那個欠揍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
「你變了好多。」她終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倒是覺得你一點都沒變。」魏新看著她，咧嘴笑了笑，「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騙人。」南宮曦抬起頭瞪他，「我明明長高了好多。」
「那倒是。」魏新一聽這話，眉眼笑得更開了，「以前你只到我胸口的，現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是你自己長得更高了，顯得我還是矮。」
「那不正好。」魏新挺了挺胸，「天塌下來我頂著。」
南宮曦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像是打開了什麼閘口，積壓了六年的委屈、想念、歡喜、埋怨，全在這一笑里化開了。她一邊笑一邊流眼淚，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太難看，轉過身去用袖子胡亂地抹臉。
這一笑像是打開了什麼閘口，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就鬆快了。
「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書院裡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師父太嚴厲了，每天天不亮就逼著我們練功。不過他人挺好的，就是嘴巴毒。」
「有沒有被人欺負？」
「欺負我？」魏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欺負別人就算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剛去書院的時候，有個大我幾歲的師兄看不起我，說我鄉下來的土包子。後來我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頓，他再也沒敢跟我說過一個字。」
「你呀。」南宮曦笑著搖了搖頭，「還是那麼混世魔王。」
「那當然，我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兩人又笑了起來。窗外的陽光已經爬到了頭頂，把整個茶館照得亮堂堂的。
魏新站在她身後，笑著笑著，眼睛也紅了。
他從背上解下那個半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隻竹蜻蜓。
已經很舊了。竹片被磨得發亮，翅膀上裂了好幾道紋，用細麻線纏了又纏。竹柄尾處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是無數次用力搓動留下的痕跡。但整隻竹蜻蜓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你讓我帶著的。」魏新的聲音很輕，「我每天都看。在千鶴書院的時候，在練功的時候——只要我還能掏出這隻竹蜻蜓，我就知道我能回家。」
南宮曦伸手接過竹蜻蜓。她的指尖在竹片上的裂紋上輕輕撫過，像是撫過這六年裡那些無法相見的日子。
「你把它養得挺舊。」
「那當然，我天天盤。」魏新咧了咧嘴，又恢復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樣，「比盤核桃還勤。師兄們還笑我，說一個大男人整天玩小孩的玩意兒。他們懂個屁。」
南宮曦抬起頭瞪他：「你以前也天天玩。」
「所以你現在還留著啊？」魏新盯著她手裡的竹蜻蜓。
「我也有做一隻。」南宮曦低聲說，「做得沒你好，飛不到屋頂那麼高。」
「那我再教你。」魏新脫口而出，「小時候教你的都忘了嗎？」
南宮曦抬起頭，看著那隻被無數道細麻線纏著、修了又修的竹蜻蜓，眼淚更凶了。
魏新伸出手，把她臉頰上的淚一點點擦掉。南宮曦沒有躲，只是閉上了眼睛。
「別哭了。」魏新說，聲音有些發慌，「我這不是回來了嗎？而且禮物也給你帶了，你倒是先看看禮物再哭啊——」
「不看。」南宮曦抽了抽鼻子，「你自己收著，誰要看。」
「那不行，這禮物我找了好久呢，你不看我不虧大了？」
南宮曦被他這副賴皮樣子逗得又笑又哭，伸手狠狠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疼疼疼——」魏新齜牙咧嘴地求饒，「大姐，我好歹也是個修士了，給點面子行不行！」
「不行！」
「南宮曦！你——」
「怎麼，要跟你小時候一樣回家告狀嗎？」
「我——」
「咳咳。」
一聲不合時宜的咳嗽從窗邊傳來。
兩人同時僵住了。
南宮曦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後退兩步，一張臉騰地紅到了耳根。
她轉過頭。
林辰正斜靠在窗邊的竹椅上，一隻手端著一杯茶，另一隻手把一塊點心往嘴裡送。
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兩個站在大堂中央的少年少女，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介於慈祥與看戲之間的表情。
「別停，繼續。」林辰不緊不慢地說，「剛才那段挺好，一個哭一個笑，比說書的精彩。不過後面就留著你們自己看去吧，這光天化日的，可不要發生一些少兒不宜的畫面。我可不想當什麼老不修的看客。」
林辰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果然啊，人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南宮曦的臉刷地紅了。
她這才想起來林辰一直都在茶館裡，就躺在窗邊的竹椅上，從頭到尾沒有出過聲。
也就是說，剛才發生的一切——她的眼淚、她的哭腔、她砸在魏新胸口上的拳頭——全被先生看在了眼裡。
「先……先生！您怎麼……」她結結巴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怎麼？我一直在啊。」林辰喝了一口茶，表情無辜得很，「是你自己沒看見我，怪我咯？」
「不是！我……他……」南宮曦的臉更紅了，說話都打結了。
倒是魏新大大咧咧的，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他一把拽下腰間的布包放在桌上，然後大步走到林辰面前，整了整衣襟，站直身體，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魏新回來了。」
這一揖極深，深到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他的聲音也不像剛才那樣吊兒郎當，而是鄭重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林辰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他伸出手，把面前一杯剛沏好的茶往前推了推。
「起來吧。這杯茶，就當是給你接風洗塵。」
魏新抬起頭，雙手接過茶杯，一飲而盡。茶是熱的，入喉清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甘醇，像是把七年的風塵都洗滌了一遍。
「謝先生。」
魏新站直身子，卻沒有坐。他看了一眼南宮曦，又看向林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先生，我這次回來，帶了一個消息。關於韓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