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曦走到門口,忽然轉身跑了回來。
她跑到躺椅前,蹲下來,仰頭看著林辰,像小時候那樣。
「先生。」
「嗯~」
「一個月後,不管找沒找到,曦兒都回來給您泡一壺新的茶。」
林辰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去吧。」
他沒有說「注意安全」,「早點回來」。這些話對於他來說,太輕了。輕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有些人的歸期,從來不需要叮囑。因為你知道,她一定會回來。就像你知道,太陽明天一定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
魏新和南宮曦走出茶館,陽光打在他們身上,將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蹦蹦跳跳說個不停,一個時不時仰頭笑一笑。
林辰看著那兩個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劉小彭也是這樣從高中校門口走出來的。也是這樣的少年,也是這樣的一往無前。
「年輕真好。」他喃喃了一句,然後重新躺回竹椅,閉上了眼睛。
遠處晨光正好,遠山含黛,那條通向外面的青石板路安靜地延伸向霧氣未散的遠方。
南宮曦要去的地方,比那條路更遠。
但這一次,她終於不是被留在原地的那個了。
兩個年輕人將要踏上尋找的路途,一個去接回等了六年的承諾,一個去兌現欠了六年的諾言。
而茶館就在這裡等著。槐樹在這裡等著。
那盞永遠亮到最晚的燈,也在這裡等著。
落劍山比南宮曦想像中更冷。
那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冷,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骨血都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石殼。
劍冢被霧氣鎖了三天。
南宮曦和魏新在山裡繞了兩天,才找到那條被荒草吞沒的小徑。
劍冢入口從遠處看就是一道天然的石縫,寬不過兩尺,裡面黑得不見五指。
魏新從懷裡掏出一顆發光的珠子,幽綠色的光照出洞壁兩側密密麻麻的劍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像是某個瘋魔的人用劍在岩壁上刻了千百年。
「這地方有古怪。」魏新皺眉,「劍意比外面濃了十倍不止。跟著我,別亂碰任何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越往深處,空氣越冷,冷到最後呼出的氣都成了冰晶,落在衣襟上久久不化。
越往深處走,那種冷就越明顯,到最後,連魏新都忍不住把衣襟攏了攏。
「還有多遠?」南宮曦輕聲問。
他的話突然停住了,猛地一把拽住南宮曦的手腕,將她拉進旁邊一叢半人高的荒草里。南宮曦沒防備,整個人跌進他懷裡,剛要出聲,被魏新另一隻手按住了嘴。
「別說話。」
魏新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在她耳畔。南宮曦這才感覺到,少年按在她嘴上的手指冰涼,但指根處卻微微發顫。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山坳下方,距離他們不到百丈的地方,一片黑沉沉的亂石灘上,站著十幾道黑色身影。統一的黑色勁裝,寬檐斗笠,腰間斜挎長劍,劍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黑布條。
和十年前在鎮口牌坊下那五個人一模一樣的打扮,區別就是那幾人衣服袖口處有不一樣的花紋,似乎是身份的象徵。
南宮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下意識去摸腰間那柄又林辰贈與的短劍,卻被魏新按住了手。
「別動。」魏新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語速極快,「一共十二個,三個在明處,九個藏在兩側的亂石後面。這是圍殺的陣型,不是看守的陣型。」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
「不一定。」魏新搖頭,「更像是防止有人從劍冢里出來。你看最左邊那個,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在往地上埋。」
南宮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個人蹲在亂石間,正將什麼東西一枚一枚地按進地里。那東西在月光下閃過極細微的銀光,像是某種刻滿符文的釘子。
」那是什麼東西?「南宮曦顯然對於那些東西並不認識。
「那是封靈釘。」魏新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凝重,「專門用來壓制劍意和靈氣的。這麼大範圍的布置,少說也有上百枚。他們這是在布陣,想把劍冢里出來的人活活困死在入口。」
南宮曦咬住了下唇。劍冢入口被圍,布陣之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兩個人想從正面突進去,無異於送死。
「能繞過去嗎?」
魏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山坳盡頭那片被黑色霧氣籠罩的亂石堆上:「劍冢在那邊,但入口只有一條路可走。繞不過去。」
「那怎麼辦?」
魏新沒有回答。他盯著下面那十二道身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鬆開南宮曦的手腕,開始解背上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桿袖型長槍,槍身只有一尺有餘,槍頭用黑布緊緊裹著。之間他拿起這袖型長槍,手中靈光驚現,而後用力一甩,一桿七尺長槍被其單手背負於身後,
「我去引開他們,你從左邊那片矮松林里穿過去。等我甩掉他們之後再去劍冢找你。」
「魏新——」
「別怕。」魏新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底的光亮得驚人,「我說過,天塌下來我頂著。」
南宮曦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三個字:「別死了。」
「放心。」魏新咧嘴一笑,露出那顆依舊缺著的門牙,「我可是混世魔王。命硬著呢。再說了,我還等著..........」
他沒打算把話說完,不等南宮曦再開口,身形一閃便沒入了夜色之中。
片刻之後,下方亂石灘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響,緊接著是一聲暴喝:「誰!」
亂石灘上瞬間炸開了鍋。十二道黑影幾乎同時暴起,劍光在月光下交織成一片冰冷的網,朝著魏新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南宮曦不敢耽誤,貓著腰從荒草叢中鑽出來,用最快的速度朝左側那片矮松林跑去。
松林比想像中更密,針葉濃得幾乎透不進月光。她跌跌撞撞地穿行了不知多久,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往下墜去。
然後她看見了光。
無數的劍。斷的、殘的、鏽的、折的。橫七豎八地插滿了一整片地下深淵的兩壁,像某種巨大存在的骸骨。
而在深淵底部,一片極淡的幽藍色光芒中,端坐著一個人。
長發散亂,衣袍盡碎,露出布滿傷痕的上半身。那些傷口有的已經結了黑痂,有的還在緩慢地滲著血。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個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已經忘了怎麼彎腰。
他的面前插著一柄劍。劍身沒入地下,只留半截劍柄露在外面。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握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韓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