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曦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那個人卻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來。
月光從深淵上方傾瀉下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曾經溫潤如玉的面容上多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疤，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溫和的、沉靜的，像是這世上所有的風雨都吹不散裡面那盞燈。
「曦兒？」
韓飛雨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十年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南宮曦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朝著那個身影飛奔過去。
「韓叔叔！」
她撲進韓飛雨懷裡，雙手死死抓住他襤褸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就再度失去他。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念想，十年的日日夜夜，全在這一瞬間坍塌成了一片溫暖的海。
韓飛雨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手指冰涼，但動作很輕，輕得像十年前在茶館裡撫過她額頭時一樣。
「長這麼大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叔叔都快認不出來了。」
南宮曦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拼命點頭。她知道，她終於找到了他。十年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有了迴響。
可是這重逢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你怎麼會來這裡？外面沒有人守著？你是怎麼進來的？」韓飛雨忽然推開她，臉上的溫柔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不好，快走！這裡不能待！」
「韓叔叔，我帶你一起走——」
「走不了了。」韓飛雨的聲音像鐵片刮過石頭，「你聽。」
南宮曦屏住呼吸。然後她聽見了——從深淵上方，從那些幽暗的岩石後面，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像有無數條蛇在貼著地面遊動。
「血刃的人。」韓飛雨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剛一動，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面前的地上。
南宮曦這才看清，他的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腿上纏著幾道鏽蝕的鐵鏈，鏈子上長滿了青黑色的苔蘚，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韓叔叔！」
「別管我。」韓飛雨推了她一把，「快走，我來拖住他們，你趕緊離開這裡。他們目前的目標還是我，你走得了——」
「我不走！」南宮曦哭著搖頭，聲音在空蕩蕩的深淵裡迴蕩，「我等了十年才找到你，我不走！」
韓飛雨看著她，眼底涌動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就在這一瞬間，深淵上方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冽如冰，卻又帶著幾分急促。
「韓飛雨！」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深淵入口處，一道淺紫色的身影從天而降，衣袂翻飛間像極了一朵落在月光里的玉蘭。
是當初來茶館的那名蕭姓女子。
她落在韓飛雨身前五步處，背對著他，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滴血。
她一眼看見韓飛雨和南宮曦，然後目光落在韓飛雨布滿傷痕的身上，瞳孔猛地一縮。
「你來了。」韓飛雨看著她，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眼底有某種極深的東西翻湧了一下。
「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準備死在這裡？」蕭月明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十年來從未示人的情緒。
「月明……」
「別叫我。」蕭月明咬住嘴唇，「十年前你推開我，說你選了你的路。十年後我來找你，你還是什麼都沒變。總想一個人扛，總覺得自己死了別人就能活。」
曾經韓飛雨為了所謂的北英侯，為了一個叫南宮的孩子，不要命地闖進血刃的包圍圈。不知道當初他有沒有想過，蕭月明也是個人。
她也會等。她也會疼。
「蕭家當年站錯了隊，你——」
「不用你提醒我蕭家當年的事。」蕭月明打斷他，聲音里有了一絲極輕的顫意，「我知道，蕭家世代食前朝俸祿，卻在天京城破之夜倒戈。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今天這裡，你一個人撐不住。」
她轉過身，看著韓飛雨。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這劍冢里的萬柄劍一樣。
「韓飛雨，我放下蕭家了。放下蕭家大小姐的身份，榮華富貴，我都不要了。
當年你走，我沒有追。我以為你是為了你的大義，我是為了我的家族。
我們之間，隔著一整個王朝的興亡。可後來我才知道，沒有什麼比活著的時候能多見你一面更重要。
十年，我找了你十年。現在，我只要你活著從這裡走出去。別的，我不在乎。」
韓飛雨看著她，嘴唇微微發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半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你何必……」
「沒有何必。」蕭月明轉過身，面向即將逼近的黑衣人，手中長劍微舉，「我蕭月明這一生，做過最錯的事，就是當年沒有跟你一起走。今天，這個錯，我不能再犯第二次。」
「你……不該來的。」他最終只說出這一句，聲音沙啞。
「十八前你就這麼說。」蕭月明的嘴角彎了彎，帶著一絲極淡的苦笑，「這次我終於自己做了一回主。」
韓飛雨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深深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就在這時，深淵上方傳來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好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戲。這位莫不是就是曾名滿京城的蕭家大小姐？原來前朝餘孽和新朝貴女之間還有這種勾當。「
「怎麼，蕭家這十年過得不夠舒坦，也來湊這份熱鬧？不過呢，我這人有個好習慣，那就是見不得鴛鴦被拆散，放心我不會說的。
而且既然你們這麼情深義重，那我就做回好事送你們一起去死吧。」
聲音落下的瞬間，深淵四周的岩壁上亮起了無數雙血紅色的眼睛。七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將韓飛雨等人困在深淵底部。
為首之人身材極高極瘦，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狹長陰冷的眼睛。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岩石便碎裂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蕭月明手中長劍輕顫，嗡鳴一聲，清越如龍吟。她緩緩轉身，正面對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