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這間茶館,」他輕聲道,「和我走的時候還是別無二致,沒怎麼變。」
「能變什麼。」林辰已經在竹椅上躺下了,閉著眼睛,聲音懶洋洋的,「天大地大,喝茶睡覺最大。」
那天晚上,茶館破天荒地亮到了很晚。
韓飛雨對南宮曦講了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她父母的故事。
「韓叔叔。」南宮曦在他對面坐下,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韓飛雨沉默了很久。久到銅爐上的水壺開始咕嘟咕嘟地響,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樹梢一頭走到了另一頭。
「你父親叫南宮讓,魏新應該知道,便是前朝的皇帝。」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他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
你父親在位期間勵精圖治,致力於民生,你可該有美好的人生。可嘆天有不測風雲,後來你父親他突患重病,久醫不治。
而就在你父親病重之際,你母親不知何原因卻先你父親離去了。也就是在這時候,鐵五聯合外人起兵謀逆,意欲染指獨屬於你南宮家的寶物。
當年天京城破,我帶著你衝出重圍,只剩半條命的時候,你父親極盡升華為我爭取時間。
他說,韓飛雨,我是活不成了,但你死了誰來照顧我女兒。
你父親拼死護著我們二人離開,對我說,帶她走,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告訴她那些事。
我答應了。所以我帶你四處輾轉,來到青牛鎮,本打算就此隱姓埋名,讓你平平安安地長大。那些仇恨,本來不該是你承受的。」
南宮曦的眼眶蓄滿了淚,靜靜地看著韓飛雨,聽著,像在聽一個關於別人的故事。
他抬起頭,看著南宮曦,嘴角彎了彎:「可我真是對不起南宮兄啊,我食言了。我家小曦,真的長大了。」
南宮曦終於哭了出來。她撲進韓飛雨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這十年所有的委屈和歡喜都傾倒出來。韓飛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
魏新見著南宮曦哭,自己心裡也不得勁,可卻也想不出什麼好的安慰方法。
半響之後,南宮曦停止了抽泣,抹了抹眼淚,對著韓飛雨擠出一個笑容。
「韓叔叔,過幾天帶我去看看他們好嘛?」
韓飛雨用力點了點頭。「好。」
窗外的月色極好,灑了滿地銀霜。
接下來幾日,韓飛雨便住在了茶館隔壁養傷。
青牛鎮的人已經對生面孔見怪不怪了。茶館裡所有人都平安的這天,南宮曦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洗茶具,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妹妹,許久未見。」
南宮曦回頭,看見一襲淺紫色的長裙從河岸那邊走來。正是蕭月明。她還是老樣子,卻見她少了些疏離,多了幾分風塵。
「蕭姐姐!」南宮曦驚喜地站起來。
蕭姓女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河對岸那間在暮色中亮起燈的茶館,嘴角浮起一個淺淡的笑意。
「你韓叔叔,在裡面吧。」
南宮曦點了點頭。
蕭姓女子便不說話了,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間茶館。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河面上的碎金波光映在她的眼底,像是有千萬種情緒在流動,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蕭姐姐,你也是來找韓叔叔的?」
「是。」蕭姓女子輕輕說,「也不全是。我找的是一個答案。」
她邁步向茶館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南宮曦說:「曦兒,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窮盡一生也等不到一句『我回來了』嗎?」
南宮曦搖搖頭。
「所以你比我幸運。」蕭姓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悽然,有歷經千帆之後的平靜,「因為我等的人,他從來不對我說這句話。」
那晚,韓飛雨和蕭姓女子在窗邊對坐了一整夜。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只是第二天清晨,南宮曦去開門的時候,才知道蕭姓女子要走了,這一次她走得很平靜,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讓人帶什麼話。
南宮曦問她什麼時候再來,她說:「緣分若未盡,自會再見。」
南宮曦目送蕭姓女子的背影消失在鎮口。她忽然發現,蕭姐姐的背影像極了曾經韓叔叔離開時的樣子,夕陽一樣,風鈴一樣,連那點說不出的寂寥都一樣。
但蕭姐姐走得比韓叔叔坦然。因為她找到了答案。
一個月後,韓飛雨攜南宮曦與魏新北上。臨行前,南宮曦在茶館門口站了很久。
「先生,我們走了。」南宮曦眼睛有些紅,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
林辰坐在那棵老槐樹下,「去吧。你們的『路』到了。」
人生便是如此,總有久別重逢,也總有新的啟程。韓飛雨牽著南宮曦,蕭姓女子抱劍跟在身側,魏新跟在最後面。四道身影漸漸消失在晨光里。
而林辰仍坐在樹下,杯中茶湯映出晨光,微盪如海。
他知道,那個孩子已經懂得,所謂久別重逢,不過是為了更好地繼續前行。
他們在春分那日動身。青牛鎮的桃花開了滿街,風一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場極輕極輕的雨。
南宮曦臨走前,把那隻舊竹蜻蜓重新用細麻線纏了一遍,掛在茶館門前的銅鈴旁邊。風一吹,銅鈴叮咚,竹蜻蜓便跟著轉,像極了一隻剛剛起飛的蜻蜓。
林辰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笑了。
「人這一輩子,有些路非得自己走。能來這世間走一趟,能相逢於江湖,能久別重逢,就是最大的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