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那東流水，一去而不返。
春去秋來，又是幾個寒暑。青牛鎮的桃花開了又落，老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
那間名叫「且坐」的茶館，在這條青石板路盡頭安靜地開著，像一盞永遠不為誰而滅的燈。
南宮曦走後，茶館裡又恢復了冷清。花不語每日沏茶、餵龜、與林辰拌嘴；江不系包攬了從掃地到修屋頂的所有活計，偶爾去河邊釣魚，依舊是空軍歸來。
林辰則依舊躺在竹椅上，看天，喝茶，偶爾翻翻那本已經被他翻爛了的《天瀾州風物誌》。
他們在這裡住了很久。久到鎮上的老人開始把「茶館裡的白髮先生」編進故事裡嚇唬不睡覺的小孩，說他是長生不死，容顏永駐的仙人。
又過了三年，南宮曦回來了。
她是一個人回來的。背著一個舊包袱，風塵僕僕，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在門檻上哭鼻子的小丫頭了。
她去到了一座名為北冀山的地方，看到了兩座早已荒廢的墳。而後留在北冀山為她父母守三年的靈。
直到如今，她覺得該回來跟林辰說一聲，畢竟當初走的時候也沒跟林辰說過會去多久，沒想到一走就是三年。
於是她回來了。
回到青牛鎮的那天，是個極好的天氣。老槐樹綠得濃郁，銅鈴在風裡清脆地響。她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看見了竹椅上的林辰。
「先生，我回來了。」
林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彎起嘴角：「回來了就好。爐子上的水該開了，去燒一壺新的。」
南宮曦笑了，眼睛卻濕了。她紮起頭髮，把包袱放進後屋，重新系上圍裙，走到爐邊開始燒水。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從沒有離開過。
日子安穩得像一條靜水深流的河。
可南宮曦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同了。
有些事要走到終章了。
韓飛雨回來了，但南宮曦知道叔叔的劍已經放下了，而他的路還在繼續。
他也常常和蕭月明去這看看那瞧瞧，每次韓飛雨都會喊上南宮曦，可南宮曦覺得在茶館安靜待著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
雖然韓飛雨說過總該去看看外面的河山，不能老是在一個地方當鎖。
而南宮曦卻並不覺得自己是把鎖。
落劍山上的劍池已經平靜，韓叔叔和蕭姨每隔幾個月就來看她一次。
魏新也回過兩次。一次是帶著千鶴書院的師門任務路過，一次是專程回來看她。
每次回來都帶著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一次甚至帶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站在茶館門口罵街，把鎮上的孩子笑得在地上打滾。
她原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先生會一直這樣住下去，可她也知道，先生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又過了兩年，這年春末。
清晨。
「真的要走了嗎？」說話的人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極致，再用力一點就會斷掉。
林辰站在她面前，白髮被門外的風吹起幾縷。他彎下腰，像很多年前那樣，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南宮曦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成串地滾了下來。
「這間茶館，以後就是你的了。我和你花姐姐、江哥哥，還有些該去的地方沒去，有些該辦的事沒辦。」
「我知道。」南宮曦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卻越來越小，「我一直都知道。先生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青牛鎮，不屬於這間茶館。
先生不該被曦兒和這間小茶館困住。」
「誰困住我了？」林辰失笑，「這茶館是我自己選的。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什麼時候見你先生被人困住過？」
「且坐。」他念了一遍自己題的字，忽然笑了一聲，「這名字起得真好。
人活一世，無外乎就是找個地方，且坐片刻，喝杯茶，然後接著趕路。茶館從來都只是歇腳的地方，不是終點。
我走之後，你且坐，且等，且走。等你哪天覺得倦了，就給自己泡杯茶。等你想我了，就喊一聲。」
「我還是會應你。」
「無論在哪兒，無論過多久。」
南宮曦抬起頭，眼睫上還掛著淚珠。
「那我再為您泡一壺茶。」
南宮曦起身去燒了一壺水，為林辰泡上這最後一杯茶。
茶湯澄澈，香氣清冽。她把茶杯端到林辰面前，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先生。」
「這茶泡得不錯。」林辰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比當年強多了。看來我不在，你也能把茶館撐得很好。」
「先生教得好。」
「我教過你什麼？」林辰輕笑，「不過是讓你自己琢磨罷了。這泡茶和做人是一個道理，茶葉、水溫、火候，都得靠你自己去悟。
別人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自己摔幾次杯子來得實在。
而且你心裡有一團火。那火一直都在。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都別讓它滅了。」
「不會的。」南宮曦輕聲說，「因為你們給過我光。」
南宮曦低頭，眼眶有些發熱，似乎是想試著挽留林辰，可又覺得自己的那些理由過於單薄了。
「先生……」
「小曦。」林辰放下茶杯，看著她，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與認真。
「還記得你小時候，看著韓飛雨走出鎮口。那時候你學會了等待。
後來魏新去了千鶴書院，你學會了相信。現在我要走了，你該學會另一件事了。」
「我不想學。」她別過頭。
「可你已經會了。從你剛才進來的時候，從你沒有哭的時候，從你安安靜靜站在這裡的時候，你就已經會了。」
南宮曦咬著唇，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我捨不得您。」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如果不是您，當年我早就無路可去了。
是您給了我一個家，是您讓我知道這世間有個地方永遠能回去。您現在要走了，我好像……好像又變成那個坐在門檻上望著街口的小女孩了。」
「你不是了。」林辰低下頭來，彎下腰平視著她的眼睛，「你會燒水，會泡茶，會照顧人，會擦乾淨每一隻杯子。
你有一個家，這個家就在你手邊。你不是在等誰了，你是別人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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