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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億點點

2026-08-27 01:29:31 作者: 尋潔

  南宮曦抬起頭,看著他。

  「人啊,這一生就是在不停地告別。」林辰的聲音很低,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和故鄉告別,和童年告別,和喜歡的人告別,和自己告別。

  但告別不是結束,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不也夜夜升起,夜夜西沉,卻從沒有真正離開過。」

  他走到窗邊,目光越過屋檐,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是啊!人這一生,會送走很多人。有些人走的時候,你會哭著拽住他的袖子,不讓他走。

  有些人走的時候,你會沉默地望著他的背影,在心裡說一句路上平安。

  還有些人走的時候,你甚至不會去送他,因為你知道,送不送都是一樣的。

  該走的人,留不住。該回來的人,不用等。

  只需要你遇見了一個人,就好好相待。遇見了離別,就好好告別。別後常相憶,何處不相逢。

  南宮曦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花不語走上前,用力抱了抱南宮曦,然後鬆開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小曦兒,以後可不要太想花姐姐我哦~。」

  「花姐姐。」南宮曦的聲音有些發顫。

  花不語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一點淚光,柔聲道:「別哭。以後你只要大喊一聲,我們就都能聽見的。」

  南宮曦用力點了點頭。

  「對了,要是魏新那小子再來鬧,他若讓你開心,就聽他說幾句;哪天惹你生氣了,就喊我,我來收拾他。」

  「嗯。」南宮曦的眼淚徹底失去了控制。

  林辰伸出手,輕輕的為她抹了抹眼淚。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是一把極小的木劍,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溫潤,劍身上繫著紅繩。

  「這個呢,就當是……先生送你的獎金,獎勵這些年來且坐茶館勤勤懇懇的燒水工。等我們走後你就會先收到第一份獎勵。」林辰說。

  南宮曦看著掌心那柄小木劍,泣不成聲。

  「那……我要是想你們了呢?」

  「就跟以前一樣,喊人就好了。」林辰笑了,「你就是在幽冥喊,我們都能聽見。」

  南宮曦抬頭看著林辰,看著這個陪了她十一年的先生,她不懂什麼幽冥,她知道當她有需要的時候,先生會馬上出現。

  南宮曦忽然上前一步,像小時候那樣抱住了他的腰。

  「先生。」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我會好好燒水的。」

  「好。」

  「不會把你鍋燒穿的。」

  「好。」

  「等你下次回來,茶館還是老樣子。」

  林辰沒有說「會回來」。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簌簌作響,像在低語,又像在挽留。

  「好了。」林辰直起身來,看向花不語和江不系,「走吧。」

  林辰轉身穿過大堂,走過那六張舊方桌,走過養魚的缸,走過茶架前,最後停在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開了數年的茶館。

  晨光從門口湧進來,將他的背影染成一道淺金色的剪影。青衫在風裡輕輕拂動,隨後他轉身離去,只余天邊那幾朵慢悠悠的雲。

  「這小鎮的清淨,我還是挺喜歡的。」一如當初初見時他與韓飛雨關於為何在這裡開茶館的對話提到的。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花不語和江不系。

  南宮曦站在茶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街口的風鈴輕輕響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她沒有追出去。

  她就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茶館門口的小樹,經過四季風雨,如今終於也能獨自撐起一片蔭涼。

  也像小時候一樣,長喜歡踮著腳尖裝作自己又長高了,只不過這次是真的了。

  韓飛雨從身後走來,替她披上一件外衣。

  「先生走遠了。」韓飛雨說。

  「我知道。」南宮曦輕聲說。


  「難過嗎?」

  「有億點點。」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衣襟上那塊已經舊得發亮的小木牌,上面「南宮曦」三個字已經模糊,可她還是每天把它別在胸前。

  待到徹底看不到林辰三人的背影。

  「先生——慢走!」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而後九十度行禮作揖。

  晨霧深處,遙遙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嗯」。

  南宮曦笑了,眼淚終於落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洇成一朵極小的花。

  這一次,她知道,不管走多遠,只要她喊一聲先生,就有人應答。

  先生走了。

  可奇怪的是,南宮曦心裡並沒有太多悲傷。她只覺得自己這些年就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一個人坐在茶館的老槐樹下喝茶,茶香裊裊,歲月悠長。

  夢醒了,那個人不在了,可茶香還在,老槐樹也還在,她的心也還在。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告別。告別從來不是失去,而是把一段關係交給另外一部分的自己。

  韓叔叔走的時候,她學會了等待。小石頭走的時候,她學會了相信。先生走的時候,她學會了告別。

  原來告別是這樣的。像把一隻竹蜻蜓放進褲兜,雖然它在空中飛遠了,可你知道它還在。

  先生去了很遠的地方,可她只要抬頭看天,就知道天底下一定有一個人在某個地方喝茶。

  那個人是她先生,是那個只要她喊一聲「先生救我」就會應她的人。

  她終於擦乾了眼淚。

  「先生,我好著呢。」她輕聲對著遠處的山影說,像是說給風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您在路上,也好著呢吧。」

  她轉身走回茶館,將門開到最大。晨光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溫暖得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叮嚀。

  她開始燒水。水壺在炭爐上咕嘟咕嘟地響,白汽升起,繚繞在「且坐」的木匾旁,久久不散。

  韓飛雨和蕭月明,魏新,還有新來的幾個小徒兒,坐在茶館裡,等著她泡茶。

  她沒有再回頭。

  茶香飄了很遠。一扇門,一棵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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