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的燈光暗下來的時候,知夏把毛絨兔子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舞台上的月亮兔子跳了一支獨舞,銀色追光灑在幕布上,碎了滿地的星星。
陸安然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小人兒。
剛才在走廊發生的事,小知夏全程沒再提,也沒表現出任何不安。
換別的三歲小孩,被人搶東西、被人吼,怎麼著也得哭一鼻子吧?
這位倒好,全程波瀾不驚,最後還把對方小男孩說哭了。
陸安然心裡感慨,基因這東西真是玄學。
話劇結尾,月亮兔子和森林裡的動物們一起唱了一首歌,燈光漸漸亮起來,全場響起掌聲。
三歲多的小姑娘抱著兔子,目光落在舞台上,神情比VIP包廂里大多數成年觀眾都沉靜。
小知夏並沒有鼓掌,低頭整理了一下兔子耳朵上歪掉的蝴蝶結。
陸安然湊過去問她。
「結局好看嗎?」
「兔子最後回月亮上了。」
「可是月亮上沒有胡蘿蔔。」
小知夏抬頭看她,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擔憂。
「它吃什麼?」
陸安然嘴角抽了一下,決定不跟一個三歲小孩討論童話的邏輯漏洞。
「走吧,姑姑帶你去吃冰淇淋。」
「一個球。」
「一個球。」
兩人牽著手沿VIP通道往外走,保鏢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袋毛絨兔子和兔耳朵備用發箍。
孟超在通道出口等著,腰彎得比剛才還低。
「陸小姐,車已經在西門等著了,通道已經清場。」
「嗯。」
陸安然牽著知夏經過他身邊,腳步沒停。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孟經理。」
「您說。」
「剛才那個女人的信息,回頭髮我微信。」
孟超一愣,隨即點頭。
「明白。」
.......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暖橘色。
陸安然把車開進了冰淇淋店的停車位。
這家店是林夜之前做過攻略的那家,用北海道鮮奶和現熬果醬,陸安然提前讓人打過電話確認了今天有草莓口味。
進店的時候,店員認出了上次來過的那個小姑娘。
「小朋友又來啦,還是草莓味嗎?」
小知夏抬頭看了看菜單板上的圖片,回答得很快。
「草莓,華夫筒,一個球。」
陸安然在旁邊補充。
「再來一個開心果的,兩個球,我的。」
小知夏扭頭看她,視線在那個兩個球的標註上停留了半秒。
「姑姑兩個球。」
「姑姑是大人嘛。」
「媽媽也是大人,媽媽上次也是兩個球。」
小知夏面色平靜。
「爸爸不讓我吃兩個球。」
陸安然蹲下來,雙手捧住知夏的小臉蛋,表情柔軟道。
「知夏,其實你也可以吃兩個球,有一個成語叫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意思就是出了家門,爸爸的話可以適當打個折。」
小知夏盯著她。
「可是爸爸說姑姑的話也要打折聽。」
陸安然的手僵在小知夏臉蛋上。
好傢夥,親哥這防火牆是裝到底了。
「那就一個球吧。」
陸安然站起來,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兩杯冰淇淋遞到手上的時候,小知夏雙手接過華夫筒,依然從球的正中央開始舔、
每一口都舔得很均勻,不讓任何一邊塌下去。
陸安然一口咬掉了半個球,腮幫子鼓鼓的,被小知夏抬頭看了一眼。
「姑姑吃東西像倉鼠。」
「你爸教你這麼說的?」
「不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陸安然默默咽下那口開心果冰淇淋,決定回去跟林夜好好談談家教問題。
吃完冰淇淋,小知夏自己拿紙巾擦乾淨手指,把華夫筒的碎屑從裙子上拍掉,然後把用過的紙巾疊整齊丟進垃圾桶。
陸安然看著這一套操作,再看看自己T恤上沾的那點粉紅。
小知夏吃東西都比自己體面,這合理嗎。
回程的路上,小知夏很快靠著安全座椅側面閉上了眼睛,懷裡還抱著那隻毛絨兔子,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陸安然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把車載音響的音量調到最低。
粉色帕拉梅拉在秋天的傍晚緩緩駛過長安街,車窗外的霞光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後變成淺灰色的暮色。
四合院巷口,陸安然把車速降到幾乎靜止,慢慢滑進停車位,熄火。
她沒急著叫醒知夏,先下車繞到后座,輕輕把安全帶解開。
小知夏在被抱起來的時候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到家了?」
「到了。」
小知夏把臉埋進陸安然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姑姑身上有冰淇淋味。」
「嗯,你最愛的草莓味。」
「嗚……好聞。」
陸安然笑了笑,抱緊了她,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
院子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廚房那頭飄出燉湯的香氣。
蘇沐雪正從廚房方向走過來,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
「回來了?」
「嫂子,完璧歸趙。」
陸安然把半夢半醒的知夏遞過去。
知夏換了個懷抱,閉著眼自動伸手摟住蘇沐雪的脖子,兔耳朵發箍歪到了一邊,一下子就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認媽這件事,小孩的身體比腦袋反應快。
蘇沐雪親了親女兒的臉蛋。
「乖不乖?」
「非常乖。」
陸安然搶答。
林夜從客廳走出來,肩膀上搭著一條擦手的毛巾,看了看小知夏的狀態。
「睡著了?」
「半睡半醒,路上眯了一會兒。」
陸安然蹲下來把知夏的小帆布鞋脫掉,擺在門口鞋櫃旁邊,跟林夜的拖鞋和蘇沐雪的家居棉拖並排放好。
「話劇怎麼樣?」
林夜女兒癮犯了,直接從蘇沐雪身上又接過小知夏,讓她趴在自己肩頭,一隻手穩穩托住。
「話劇挺好的,中場休息遇到了個小插曲。」
陸安然的語氣輕描淡寫。
林夜瞥了她一眼。
「什麼插曲?」
「一個小男孩想搶知夏的兔子,他媽挺囂張的,報了個裴崇山的名號,還潑了杯咖啡。」
蘇沐雪的眉頭立刻收緊。
「潑到知夏了?」
「沒有沒有,差了三十公分,我擋在前面呢。」
陸安然擺擺手,往沙發上一坐,順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開始剝。
「那個女人不是正室,估計是外面養的,拿裴家的名頭狐假虎威,被我懟回去了。」
「知夏呢,有沒有嚇著?」
蘇沐雪走到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目光一直追著林夜肩頭那個小腦袋。
「完全沒有。」
陸安然啃了一瓣橘子,咂咂嘴。
「嫂子,你和我哥把這孩子養得也太沉穩了,她全程一滴眼淚沒掉,還跟那個男孩講了番道理,給人家說哭了。」
林夜挑了下眉。
「說了什麼?」
「她問人家,你的玩具是你爸爸親手給你抓的嗎。」
客廳安靜了一秒。
林夜低頭看了看肩膀上趴著的女兒,小知夏閉著眼。
唇角還殘留著一點淡粉色的草莓冰淇淋痕跡。
他伸手拿毛巾輕輕擦掉那一點粉色。
「這話誰教她的?」
「沒人教,她自己說的。」
陸安然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得意。
「我跟你說,知夏以後絕對是個狠人,她不用發火就能把人說破防。」
蘇沐雪聽完,懸著的心放下來一些,靠在沙發里鬆了口氣。
「對了嫂子,今晚我能蹭飯嗎?下午光顧著看話劇,一口東西沒吃,餓得前胸貼後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