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京城，九月。
秋風把四合院門口那棵銀杏染成了滿樹金黃，葉子一片片往下掉，鋪了滿地碎金。
恆天集團憋了五年的大招，一款名為《雪夜》的開放世界生存遊戲，下個月就要公測了。
蘇沐雪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不定時回家。
林夜不放心保姆，主動升級成了全職奶爸。
買菜，做飯，接送，輔導，洗衣，晾曬。
樣樣不落。
幼兒園門口，林夜靠在一亮低調的黑色問界M9車門，為什麼選這輛，主要還是適合接娃。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蘇沐雪發來一條微信。
配圖是一張會議室的自拍美照，背景的長桌上鋪滿了設計稿和數據報表。
【今天晚歸】
林夜秒回。
【幾點？】
【八點前到家。】
【OK！】
陸子航比他晚到三分鐘，開的是一輛磨砂灰邁巴赫，車還沒停穩人就從駕駛座蹦下來了。
一身休閒裝，墨鏡推到頭頂，手裡攥著三個不同顏色的保溫杯。
藍色是霆驍的，粉色是嘉樂的，白色是清辭的。
林夜瞥了一眼那三個杯子。
「你現在出門標配三個水壺？」
「別提了。」
陸子航把杯子往車頂一擱，整個人靠在車門上，表情寫滿了被生活毒打過的滄桑。
「霆驍只喝涼白開，清辭只喝28度的溫水，嘉樂非要加半勺蜂蜜，多一滴少一滴都能給你哭半小時。」
「你還記得住。」
「記不住會死，上禮拜我把霆驍和嘉樂的杯子拿反了，霆驍喝了一口蜂蜜水，當場把杯子摔了，說太甜，像毒藥。」
林夜喝了口咖啡，沒什麼表情。
「然後呢？」
「然後紫萱讓我在客廳罰站了四十分鐘，說我連三個杯子都分不清，不配當爹。」
「有道理。」
「你能不能站在我這邊一次？」
「你這邊沒道理，我怎麼站。」
陸子航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換了個話題。
「對了哥，嫂子那個遊戲是不是快上線了？」
林夜點頭。
「《雪夜》，研發五年，下個月公測。」
「你不幫忙？」
「她不讓。」
林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嘴角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驕傲。
「沐雪說這個項目從立項到上線，她要自己扛完最後一程，不想借我的流量。」
陸子航嘖了一聲。
「嫂子這格局，我那三個加一塊都比不上。」
「你那三個格局也不小，只是方向不太一樣。」
「什麼方向？」
「管你的方向。」
陸子航沉默了兩秒，發現這話沒法反駁。
他又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四點二十五，還有五分鐘放學。
「哥，你現在每天就接娃做飯打遊戲？」
「還有早上送娃，中午研究菜譜，下午三點半開始備菜。」
「聽起來跟退休老幹部似的。」
「退休老幹部做不出我那個水平的蟹粉小籠。」
「行行行，您是廚神。」
陸子航認命般地擺擺手，視線掃向幼兒園大門，忽然想起什麼。
「哥，昨天嘉樂回家說了個事兒，他們班有個小孩天天吹自己家有蘭博基尼，還說他爸帶他坐過直升機。」
林夜挑了下眉。
「然後呢？」
「然後嘉樂問我，咱家有沒有直升機。」
「你怎麼說的？」
陸子航的表情有點微妙。
「我說有是有，但那是你爺爺的，你爸沒資格開。」
林夜差點被咖啡嗆到。
「你跟小孩說這個？」
「他四歲半了！而且我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沒資格開咱們家那架直升機，上次我想摸一下，老爺子差點把我手打斷。」
「所以你在孩子面前哭窮。」
「我沒哭窮，我在進行合理的預期管理，免得他以後跟別的小孩吹牛吹過頭了。」
林夜把咖啡杯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沒接這個話茬。
倒是在想知夏班裡的情況。
五歲的知夏提前上大班了。
弟弟妹妹們還在中班。
四點半，幼兒園的鐵門準時打開。
小朋友們像開閘放水一樣湧出來，嘰嘰喳喳的聲音灌滿了整條街。
林夜第一眼就看到了知夏。
林知夏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背著一個深藍色的小書包，發箍換成了簡潔的黑色細款，已經不戴兩年前那種兔耳朵了。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拎著一個透明的小收納袋，裡面裝著今天的手工作品。
看到林夜的一瞬，她的腳步明顯加快了，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眼睛亮了一下。
小跑到林夜面前，站定。
「爸爸。」
「嗯。」
林夜蹲下來，先檢查了一下她的書包帶有沒有勒肩膀，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今天熱不熱？」
「第三節課的時候有點熱，但我沒脫外套。」
「為什麼？」
「因為你說了，九月的風是騙人的，出汗脫衣服容易著涼。」
林夜點頭，把她書包里的水壺拿出來晃了晃，還剩小半壺。
「喝水量還行，走吧。」
他牽起知夏的手站起來，正準備往車那邊走，身後傳來了一陣慘烈的動靜。
陸霆驍衝出幼兒園大門的方式不是走，是跑。
準確地說，是全力衝刺。
四歲半的陸霆驍繼承了王紫萱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體能基因，速度快到把旁邊的小朋友嚇了一跳，書包在背上顛得砰砰響。
他徑直撞進陸子航懷裡，力道大到陸子航往後退了兩步。
「爸！」
「輕點，你是來接我還是來撞我的？」
陸霆驍沒理他，扭頭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老師在盯著，立刻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塞給陸子航。
「這什麼？」
「今天的表揚信。」
陸子航展開一看，是老師手寫的一張小紙條。
上面寫著：陸霆驍同學今天在體育課上跑步成績第一名，並且在午餐時間幫助隔壁桌的同學打開了牛奶盒，值得表揚。
陸子航看完，挑了挑眉。
「牛奶盒你怎麼幫人開的？」
「用牙咬的。」
「用牙？」
「那個小朋友手勁太小打不開，我一口就咬破了。」
陸子航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決定不深究。
緊接著，陸清辭安靜地走了出來。
她的步伐精準到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同，書包拉鏈拉到最頂端，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她自己發明的那套符號。
「爸爸，今天的午飯土豆絲切得太粗了，比上周四的粗了大約兩毫米。」
陸子航接過她的書包，嘆了口氣。
「你跟食堂阿姨說了？」
「說了，阿姨說我想多了。」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數據不會騙人。」
陸子航揉了揉太陽穴。
最後出來的是嘉樂。
陸嘉樂今天穿了一件帶小蕾絲邊的白色襯衫，是張藝夢新給他定製的，領口綴著一顆小珍珠扣。
他笑眯眯地跑過來，先甜甜地喊了聲爸爸，然後和林夜打了聲招呼，直接跑到知夏面前。
「姐姐！」
知夏低頭看了他一眼。
「嗯。」
「姐姐今天畫的畫好好看，我剛剛看到了。」
「我知道，你剛在我後面一直看呢。」
「因為太好看了嘛，姐姐可以教我畫嗎？」
「你上次說要學，教了你三分鐘你就跑了。」
「這次不會了！」
知夏看了他兩秒，沒有當場拒絕，也沒有答應。
轉頭拉住林夜的手。
「爸爸，走吧。」
林夜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陸子航。
陸子航正一手拎著霆驍的書包，一手扶著清辭的肩膀，嘉樂掛在他腿上不肯自己走，整個人歪歪扭扭像一棵掛了三個鞦韆的老樹。
「哥，幫一手！」
「你自己生的，自己兜著。」
林夜牽著知夏的手走向車子，給她打開后座門，把書包放在副駕駛上。
知夏自己爬上兒童安全座椅，熟練地把安全帶卡好，然後抬頭看林夜。
「爸爸，今天車裡有新的味道。」
「換了個柑橘味的香薰，上次那個薰衣草的你說聞著想睡覺。」
知夏嗅了嗅。
「這個可以。」
林夜發動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
「今天幼兒園有什麼好玩的？」
知夏想了想。
「美術課畫了秋天，我畫了銀杏樹。」
「老師怎麼說？」
「老師說構圖很好，但顏色可以再豐富一點。」
「你覺得呢？」
「秋天的銀杏就是金色的，加別的顏色不符合事實。」
林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有道理。」
知夏從收納袋裡把畫拿出來遞給前座。
「給你看。」
林夜在紅燈時接過來瞟了一眼。
畫面上是一棵非常標準的銀杏樹，比例正確，線條乾淨，用色克制，只有金色和棕色兩種。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扎著馬尾辮，應該是她自己。
「不錯。」
「真的不錯還是敷衍的不錯？」
「真的不錯。」
「哦。」
知夏把畫收回去，放進收納袋，拉好拉鏈。
安靜了十幾秒後，她忽然開口。
「爸爸，我們班有個男生，今天一直在說他爸爸的車。」
林夜的視線保持在路面上。
「說什麼了？」
「他說他爸爸開的是法拉利，很貴，要五百多萬，然後問每個同學家里開什麼車。」
「嗯。」
「有個女生說她家開的是雷克薩斯，那個男生笑她了。」
林夜沒想到陸子航前腳剛說，知夏班裡也出現了攀比現象。
「那你怎麼想？」
知夏歪著腦袋想了一下。
「我覺得他很奇怪。」
「哪裡奇怪？」
「車又不是他買的，是他爸爸買的，他為什麼覺得驕傲？」
林夜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知夏繼續說。
「而且雷克薩斯也是車，能坐，能開，能送小朋友上學。」
「他問你家開什麼車了嗎？」
「問了。」
「你怎麼說的？」
知夏沉默了兩秒。
「我說我家開的也是普通的車。」